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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忽觉天地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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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忍著笑,故意拖长声音:“师兄,您这辈分涨得有点快啊””

章培横扭过头,看他一脸憋著坏笑的表情,气不打一处来:“我特么跟你爹都快一边大了!你小子跟我称兄道弟?没大没小!”

许成军连忙举手作投降状,两人对视一眼,突然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车厢里几个被吵醒的乘客睡眼惺忪地望过来,又摇摇头翻个身睡去。

一旁那位寧夏汉子也被他们的笑声吸引,凑过身子,黝黑的脸上带著好奇:“两位老师要去同心?”

“有这个打算,会后绕过去看看。”

许成军收敛了笑容,认真道,“您对那边熟?”

“熟!咋不熟!”

汉子来了精神,“我婆姨就是同心人,我在那边也跑过几年供销。

要去看最真实的寧夏,还真得去同心、海原这一带。银川那边现在建设得是好些了,但要说风土人情,老根子,还得是南边这些县。”

许成军顺势请教起来。

汉子姓马,叫马万福,果然是寧夏本地人,在县供销社干了十几年採购员,天南地北跑,见识广,也能说。

马万福打开了话匣子,从同心方言里的阿拉伯语残留词汇,讲到回族村庄里“汤瓶”和“吊罐”的用法;

从风沙天怎么用头巾裹脸,讲到旱塬上打水窖的讲究:

从公社时期集体防沙栽树的苦与乐,讲到包產到户后各家各户的心思变化。

“————我们这儿有句老话,三年两头旱,中间风沙填”。种地,那是跟老天爷赌命。但人活著,总得有个活法。”

马万福点起一支自己卷的旱菸,深深吸了一口,“这些年国家让栽树,说是三北防护林”。老百姓知道是为咱好,可饭都吃不饱的时候,谁有那么多力气去伺候树苗?

后来政策慢慢变了,栽树给补贴,还给算工分,这才有人真心干。”

他讲起去年春天在同心东部一个叫预旺的公社看到的情景。

上千號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背著树苗,扛著铁杴,顶著能把人吹个跟头的黄风,硬是在一片流动沙丘上挖坑、栽苗、浇水。

“那水,是从十几里外拉来的,一桶一桶提上去。风一刮,刚浇的水就干了,沙又把树苗埋了半截。”

马万福摇摇头,“可没人说不干了。为啥?公社书记说了,这沙要是再不治,再过十年,咱们整个庄子都得搬走。家都没了,还活个啥?”

许成军听得入了神。

这些故事,与他读过的任何文献、任何文学作品都不同。

它们没有精巧的结构,没有深刻的隱喻,甚至没有完整的情节。

它们只是一些碎片—关於生存、关於抗爭、关於在绝境中寻找希望的碎片。

可正是这些碎片,却有著某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不知不觉,夜色已深。

车厢顶灯在晚上十点准时熄灭,只留下过道墙壁下方几盏昏黄的地灯。

大部分乘客都已爬上铺位休息,鼾声此起彼伏。窗外,风似乎小了些,但仍是黑茫茫一片,偶尔有零星的灯火在远处一闪而过。

许成军和章培横也准备休息。

马万福打了个哈欠,从帆布包里掏出件旧军大衣裹在身上,蜷在靠窗的座位上,准备就这么凑合一宿。

就在车厢內即將完全陷入沉睡的寂静时——

“杀人啦!!!”

一声悽厉到变形的尖叫,猛地撕裂了夜的安寧。

那声音是从硬座车厢与硬臥车厢连接处传来的,带著一种非人的惊恐。

紧接著,是重物倒地的闷响,玻璃破碎的哗啦声,还有几声含糊的、听不清內容的嘶吼。

整个车厢像是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怎么了?!”

“哪儿?哪儿杀人了?!”

“快开灯!开灯!”

有人惊恐地从铺位上弹坐起来,有人慌乱地摸索鞋子,孩子被嚇醒的哭声尖锐地响起,女人的惊叫和男人的询问混杂在一起,原本井然有序的车厢顿时陷入混乱。

“都別乱!待在原地!”

列车员的声音从喇叭里传来,带著强自镇定的颤抖,“乘警已经过去了!大家保持秩序!不要拥挤!”

然而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靠近连接处的乘客已经能看到那边晃动的人影和地上暗色的液体。

有人想要挤过去看个究竟,有人则拼命往车厢另一头缩。

章培横一把按住想要起身的许成军:“別动!情况不明,別过去添乱。

马万福却猛地站了起来,那件旧军大衣滑落在地。

这个刚才还谈笑风生的西北汉子,此刻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是一种猎手般的警觉。

他侧耳听了听动静,又眯眼望向连接处闪烁晃动的人影光斑,低声道:“不对劲。不是普通打架。”

话音未落,连接处又传来一声男人的怒吼,紧接著是打斗的声音身体撞击车厢壁的闷响,拳头击中肉体的钝响,还有一声短促的、压抑的痛哼。

“真出事了。”

马万福说著,开始快速解开自己解放鞋的鞋带,重新繫紧。

许成军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肾上腺素在血液里奔涌。

前世的经验告诉他,这种公共运输工具上的突发暴力事件往往复杂危险,但此刻,另一种更强烈的衝动在胸腔里撞击那是作家本能的对“真实”的渴望。

“我去看看。”他挣开章培横的手,声音出奇地平静。

“成军!”章培横低喝,但许成军已经站起身。

马万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弯腰从自己座位底下摸出了一根————撬棍?

许成军这才注意到,汉子那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旁边,一直靠著这根约莫半米长的铁傢伙。

“走。”

马万福简短地说,將撬棍反手握在身后,率先朝连接处走去。

许成军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章培横在身后低声骂了句什么,也无奈地起身跟上。

连接处已经围了七八个人,但都不敢靠得太近。

地上,一个穿著铁路制服的中年男人蜷缩著,额角有血,痛苦地呻吟著。

车厢连接处的门玻璃碎了一地,冷风从门缝里呼啸灌入。

而在对面硬座车厢的门口,三个男人正扭打在一起一不,是两个人正在围攻第三个人。

被围攻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著洗得发白的工装,脸上有血跡,但身手异常矫健。

他背靠著车厢壁,左右格挡著两个袭击者的拳脚。

那两个袭击者一高一矮,都穿著普通的深色衣裤,脸上蒙著看不清材质的布巾,只露出凶狠的眼睛。

他们下手极其狠辣,招招衝著要害。

更让许成军心头一紧的是,那个矮个袭击者的手里,反握著一把在昏暗光线下闪著寒光的—刀。

“让开!都让开!”

两名乘警终於挤过人群,手里拿著警棍。

但眼前的场景显然超出了他们的日常处置经验。

持刀歹徒,而且是两人。

“放下武器!”

为首的乘警厉声喝道,但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高个袭击者闻声猛地回头,眼中凶光一闪,竟突然放弃攻击工装汉子,转身朝著乘警扑来!

矮个歹徒则趁机一刀刺向工装汉子的腹部!

千钧一髮之际!

那工装汉子竟不闪不避,硬是用左臂格挡,刀刃划破衣袖的撕裂声清晰可闻。

同时他右拳如电,狠狠击中矮个歹徒的肋下。

“呃!”

矮个歹徒痛哼一声,动作一滯。

就在这一滯的瞬间——

“操你m!”一声粗糲的怒喝炸响。

马万福如同猛虎出闸,从人群中撞出,手中撬棍带著风声,狠狠地砸在矮个歹徒持刀的手腕上!

“咔嚓!”

骨头断裂的脆响令人牙酸。

短刀噹啷落地。

矮个歹徒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捂著手腕瘫倒在地。

高个歹徒见状,竟悍然不顾乘警的警棍,转身朝著马万福扑来,手里不知何时也多了一把匕首。

“小心!”

许成军想都没想,抄起旁边不知谁落下的一只铁皮暖水瓶,用尽全力砸向高个歹徒的后背。

“嘭!”

暖水瓶炸开,热水混合著玻璃碎片四溅。

高个歹徒被砸得一个趔趄。

乘警趁机一警棍砸在他肩膀上。

工装汉子也扑了上来,一个乾净利落的擒拿,將高个歹徒死死按在地上。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尖叫响起,到两个歹徒被制服,不过短短两三分钟。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声、痛苦的呻吟声和人们粗重的喘息声。

地上,碎玻璃、血跡、热水、暖瓶碎片————

一片狼藉。

乘警掏出手銬,將两个歹徒銬在一起。

那个工装汉子捂著流血的手臂,靠在车厢壁上喘气。

马万福拄著撬棍,胸膛起伏,眼神锐利如鹰。

许成军这才感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章培横走过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但那眼神里有关切,也有某种复杂的情绪。

列车员颤抖著声音开始安抚乘客,广播里通知寻找医生。

有乘客拿出了纱布和红药水,小心翼翼地帮受伤的列车员和工装汉子处理伤口。

直到这时,许成军才注意到,那个工装汉子的工装胸口,绣著一行小字:“三北防护林工程指挥部”。

他怔住了。

马万福也看到了那行字,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旱菸熏黄的牙:“嘿,栽树的兄弟?”

工装汉子抬起疲惫但清亮的眼睛,看了看马万福,又看了看许成军,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谢谢。”

“谢啥。”

马万福摆摆手,蹲下身捡起那根撬棍,“这两个杂碎咋回事?”

乘警正在审问被銬住的歹徒。矮个的还在哀嚎,高个的则阴沉著脸一言不发。

从乘警断断续续的询问和歹徒零星的咒骂中,许成军渐渐听出了个大概:

这两个人是流窜作案的惯犯,专门在长途列车上扒窃、抢劫。

今晚他们盯上了工装汉子—因为他隨身带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包里似乎有重要的东西。

趁汉子去上厕所时,他们想偷包,被汉子发现。

爭执中,歹徒掏出了刀,这才演变成持刀行凶。

“包里是啥?”马万福好奇地问。

工装汉子犹豫了一下,拉开帆布包,露出里面一沓沓图纸、笔记本,还有几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树种子。

“工程图纸,勘测数据,还有从外地引进的耐寒耐旱树种。”

汉子低声说,“我是在指挥部搞技术的,这次去金城开会,交流治沙经验。”

马万福肃然起敬,重重拍了拍汉子的肩膀:“好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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