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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你这不是为难我胖军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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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镐。

他们沉默地站著,或蹲著,很少有人交谈,只是偶尔抬起被风沙雕刻过的脸,用混合著期盼、焦虑、茫然的复杂眼神,望向广场一侧的几面简陋的木牌。

木牌上,用墨汁或粉笔写著歪歪扭扭的大字:“张掖地区水利工程指挥部招工处”

“白银公司矿山临时採掘队登记点”

“兰化基建处力工报名处”

“青海公路局道班工人招募”

每个木牌后,都有一两张破旧的桌子,后面坐著同样穿著朴素、面色严肃的干部模样的人,正在大声喝著维持秩序,或者低头快速地登记著名册。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旱菸味、汗味,以及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关於生存机会的迫切感。

“这是————盲流?”

许成军被这阵仗震住了,低声问章培横。

盲流和流氓两回事。

这个年代的“盲流”,指自发流动寻找生计的农民,但亲眼见到如此规模、如此有组织的聚集,还是第一次。

混合著时代的无奈。

赤裸裸地摆在眼前。

章培横扶了扶眼镜,面色凝重地观察著,缓缓摇头:“不全是。看那些牌子,有地区水利指挥部,有大厂矿的基建处————

这更像是有组织的劳务招募。

春耕还没完全开始,农村富余劳力出来找短期活计,修水利,挖矿,筑路,搞基建。

管吃住,一天也许能挣块儿八毛,贴补家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这里面,说不定还有前些年返城没安置完的知青,或者家里实在困难,想出来闯条活路的人。”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一个穿著明显不合身旧军装、脸上还带著稚气的年轻人,挤到“兰化基建处”的桌子前,急切地递上几张皱巴巴的纸,操著浓重的陇东口音大声道:“同志!我有力气!我能干!我在公社修过水渠!”

修水渠。

他在復旦面试写的《野蔷生处是吾乡》里,柱哥就是干这个。

许成军咽了口唾沫。

桌子后的干部抬头扫了他一眼,又看看那几张公社介绍信,快速地问了几句,便在名册上划了一笔,递给他一个盖著红戳的纸条。

年轻人如获至宝,紧紧攥著纸条,转身挤回同伴中,立刻被几个人围住询问。

没有合同,没有保障,只有一张纸条和一个承诺,就能让一个人背井离乡,去从事最繁重的体力劳动。

这是1980年初春,改革开放的春风刚刚开始吹拂东南沿海,而在广袤的西北內陆,劳动力以这种粗糲、直接、充满汗水味的方式,开始规模性地流动和配置。

这是计划经济的余暉与市场经济萌芽交织的奇特景象,是无数普通人用肩膀和双手,参与国家建设与自身命运搏击的最真实写照。

许成军感到喉咙有些发乾。

这景象的衝击力,甚至超过了昨夜列车上的惊险。

它宏大,沉默,却蕴含著比任何戏剧衝突都更撼动人心的力量。

这些沉默的、背负著沉重铺盖卷的身影,构成了这个时代底层最坚实、也最容易被忽视的基座。

许成军和章培横提著简单的行李,站在略显拥挤的广场边缘,自光在接站的人群中逡巡。

按照会务通知,金大应该会派人来接站,但具体是谁、长什么样,两人都不清楚。

章培横还打趣:“咱们这算是有组织”的,总不至於像那些招工点的人,自己挤破头去认牌子。”

话音刚落,许成军的目光就定格在左前方不远处。

一个穿著半旧藏蓝色中山装、戴著黑框眼镜、约莫四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正费力地举著一块用硬纸板临时糊成的牌子。

牌子不大,白底上用浓黑的毛笔字写著三个挺显眼的大字:

许成军那男人显然不常干这活儿,牌子举得有点歪,目光在出站的人流中急切地扫视著,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许成军和章培横同时看见了这牌子,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错愕。

“这————”

章培横眨眨眼,表情有些古怪,“金大————这么安排接站的?”

他堂堂復旦中文系副主任、知名学者,名字居然没出现在接站牌上?

虽然他不是计较虚名的人,但这操作也未免太————

许成军更是尷尬。

老章这是被无视了?

这牌子只写自己名字,不是明晃晃地给上眼药么?

哥们还要在復旦混的呀!

他连忙道:“肯定是弄错了!会务疏忽,或者————”

他想说“或者接站的同志不认得章主任”,但这话说出来更不对劲。

章培横倒没真生气,反而看著许成军那一脸“这不是坑我么”的表情,觉得有点好笑,拍了拍他肩膀:“行啊,成军同志!看来你这名声,不仅在文坛响亮,在咱们学术界也是————嗯,深入人心啊!接站都指名道姓了。”

语气里七分调侃,三分也是真实的感慨。

自己这小师弟,早就不能用寻常学生眼光看待了。

许成军只能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师兄您就別取笑我了,兴许真是误会。”

他心里已经开始疯狂腹誹金大会务组的不专业,这要传回復旦,章主任的面子往哪儿搁?

自己这“恃才傲物”、“不敬师长”的嫌疑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不为难我胖军嘛!

不管心里怎么嘀咕,两人还是得过去。

总不能让人一直举著牌子傻等。

他们刚朝那中年人走了几步,对方的自光也终於捕捉到了这两个气质与周围旅客明显不同的“目標”。

一个沉稳儒雅的年长者,一个清俊锐利的年轻人。

他的视线在章培横脸上略作停留,似乎有些迟疑,但很快便牢牢锁定了更年轻的许成军,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还没等许成军和章培横完全走近,那中年男人已经迫不及待地迎上前来,手里的牌子都忘了放下,直接伸出了空著的左手,目標明確地伸向许成军,脸上堆满了热情甚至有些激动的笑容:“您是许成军,成军同志吧?可把您等来了!”

许成军:“————“

他明显感觉到身旁章培横的身体微微一顿。

空气有那么一丝凝固。

尼玛的!

许成军硬著头皮,先没去握那只手,而是侧身,带著明显的恭敬姿態,向中年人介绍:“您好。我是许成军。这位是我的老师,也是此次会议的主要参会学者,復旦中文系的章培横主任。”

他特意加重了“老师”和“主任”两个词。

那中年人似乎这才恍然意识到旁边还有一位,连忙也向章培横点头致意,但那份热切显然还是聚焦在许成军身上:“章主任您好您好!一路辛苦!我是《读者文摘》的胡全。”

《读者文摘》?

许成军听到这个名字,微微一怔。

这名字————好耳熟。

电光石火间,前世的记忆翻涌上来一《读者文摘》?

那不是后来更名为《读者》,发行量巨大、被誉为“国民杂誌”的传奇刊物吗?

好像就是1981年在金城创刊的?

现在是1980年春————

难道正在筹备期?

他依稀记得,《读者》的创刊,確实是几位陇省人民出版社的编辑,在非常简陋的条件下办起来的,后来成为了一个时代的精神符號。

胡全————

这个名字似乎就是创刊人之一?

章培横的反应则直接得多,也现实得多。

《读者文摘》?

没听说过。

金城本地的什么小刊物?

而且,说好的金大接站,怎么冒出个杂誌社的人?

还只认许成军不认他?

警惕心瞬间拉满。

这年头,社会上可不那么太平。

冒充身份、拐骗的事情虽然不多,但也不是没有。

何况许成军现在风头正劲,保不齐有什么人想打主意。

作为师兄和老师,章培横觉得自己有责任保护这有时候过於胆大、社会经验未必足够的小师弟。

他脸色一沉,原本还算平和的神情变得严肃,上前半步,隱隱將许成军挡在身后一点,审视著胡全,语气冷淡而警惕:“《读者文摘》?我们收到的是金城大学中文系的会议通知。这位同志,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或者,找我们有什么事?”

老章像个老母鸡护住许成军。

嘿~

我们不认识你,你也別套近乎。

说罢,他根本不给胡全再解释的机会,直接伸手拉住许成军的胳膊,低声道:“成军,走。先去金大报到。”

转身就要带著许成军离开这个“可疑分子”。

“!章主任!成军同志!等一下!听我解释!误会!真是误会了!”

胡全一看这架势,急得汗都出来了,也顾不上举牌子了,连忙把牌子夹在腋下,小跑两步拦在两人面前。

他看出来章培横的警惕,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可能引起了误解,赶紧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工作证,双手递到章培横面前,语速飞快地解释:“章主任,您別误会!我不是坏人!我真是陇省人民出版社的编辑,胡全,这是我的工作证!我们社里正在筹备一个新的文摘类杂誌,就叫《读者文摘》,打算今年下半年试刊。

我这次来,確实是受朋友所託,顺便来接站一金大会务组那边人手紧,知道我要来车站附近办事,就托我帮忙举牌子接一下魔都的许成军同志”————”

他喘了口气,看向许成军,眼神热切又带著歉意:“但我真不知道章主任您也一同前来,会务通知上只提了许成军同志的名字和车次————

怪我,怪我太心急了!

一看到成军同志,就————就光顾著高兴了!”

他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成军同志的文章,特別是《红绸》和您在日本的那些报导,我们几个筹备组的同志都反覆研读过,非常钦佩!

一直想著有机会能拜访、请教,没想到这次居然能来接站,所以刚才有点失態了,章主任您千万海涵!”

胡全说得诚恳,工作证也確实是陇省人民出版社的,上面的照片和他本人一致,钢印清晰。

章培横接过工作证仔细看了看,脸色稍霽,但眼神里的审视並未完全散去。

他久居象牙塔,但对社会上的事情並非一无所知,工作证可以是真的,但意图未必单纯。

最气的是!

你踏马无视我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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