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8章 责任问题（2/2）
主要责任，免职。次要责任，降职或调离。领导责任，检討加口头警告。
李新成在体制里摸爬了二十年，每个词背后的分量他门儿清。
可他脑子里闪过的是另一些画面。
县长解若文的后背上，至少中了三下。那件浅灰色的衬衫后面全是血印子，他愣是没吭一声。
刘清明更不用说。头上的伤口到现在还在渗血，一个县委书记，站在人墙最前面挨砖头。
通梁镇镇长在电话里已经哭了。说镇里的干部没有一个跑的，全在。
要是把这些人处分了，下面的干部和群眾怎么看？
以后再出事，谁还敢往前冲？
徐朗观察著李新成的表情变化，读出了那份犹豫。他站起身，绕到李新成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是省里定下的调子。我们只能服从。”
拍肩膀的力度不大，意思却很重。
“这么做，也是给群眾一个交代。”
李新成闭了一下眼睛。
“我去写检討。”他说。
“检討交给秘书写。”徐朗收回手，重新走到窗前。他的语气突然转了个弯，变得隨意起来，像是在聊家常，“我找你，还有一个事情。”
李新成抬起头。
“这次动乱涉及到了东川集团。万老板就在镇里。”徐朗背对著他说话，声音不紧不慢，“如果处理不当，影响了经济发展，我们同样不好过。你明白吗？”
李新成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徐书记，事情就是他们闹起来的。所有人都看见了。部队手里有人证——那些被抓的暴徒，全是东川矿业保安部的人。”
“所以才要找你商量嘛。”徐朗转过身，面带笑意，语气极其诚恳，“对闹事的人，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没什么好说的。但是对於正当经营的企业，我们是不是应该给人家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
他走回来，在李新成对面坐下，两手摊开，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態。
“这件事情说到底，就是下面的一些人不守规矩，做出了出格的事。没有必要上纲上线。你说呢？”
李新成盯著徐朗的眼睛看了三秒钟。
他明白了。
徐朗要把东川集团摘出来。
最好是能把东川矿业也摘出来。
打手可以抓。
替死鬼可以处理。
但万向荣这棵大树，不能倒。
因为万向荣不是一个人。他后面站著的人，比在座所有人的级別都高。
“徐书记。”李新成的声音乾涩得像砂纸磨在铁板上，“我有个问题。”
“你说。”
“康景奎——金川州刑侦支队的康支队长——他现在躺在医院里。身上被捅了好几刀。差点就没了。”
李新成一字一顿。
“调查他被伏击的案子。该不该上纲上线？”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徐朗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底的温度降了下去。
“康景奎的事，省厅会牵头调查。我们不要越俎代庖。”
李新成不说话了。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把上，停了两秒，没有回头。
“检討，我自己写。”
门关上了。
走廊里，李新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徐朗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杯没喝完的凉茶上。
他拿起杯子，把茶水倒进了窗外的夜色里。
怎么回事？
下去之前，李新成可不是这样的。
他表现得比谁都更想快刀斩乱麻。
怎么突然就转了性？
...
夜风很冷。何彪的尸体被法医盖上白布。
徐婕做完初步固定，摘下橡胶手套。
刘清明看了一眼手錶。快十二点了。
孙强站在院门口，嘴里叼著一根没点燃的烟。他没看徐婕，视线直勾勾盯著地上的碎砖头。
“大队长，后续现场移交地方公安？”甘晓龙走过去问。
“我们守外围。”孙强把菸头揉碎扔在脚下，“你们回镇上。甘晓龙，你开车送刘书记和徐队长。我留在这边等军区勘察组。”
藉口十分拙劣。刘清明没点破。孙强这小子打起仗来不要命，面对姑娘反而缩了。
甘晓龙去开来一辆军用越野车。
徐婕带来的那名男警官自觉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刘清明拉开后座车门。徐婕紧跟著坐进后排。
车厢宽敞。两人之间隔著一个座位的距离。
引擎轰鸣。
越野车碾过小路，驶入镇外黑漆漆的土路。
车內没开灯。光影在两人脸上交替闪过。
刘清明看著窗外，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笑什么？”徐婕转头看他。
“没什么。挺好的。”刘清明靠在椅背上。
其实他想的是。
很多年前在林城。
那晚喝了酒，两人也是这样坐在马胜利的车后座。
当时空气僵硬，尷尬得让人喘不过气。
现在物是人非，时过境迁，身边坐著同一个姑娘，感觉完全变了，反而能会心一笑。
徐婕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是啊。这些年，虽然见不到面。我在电视上看到了苏姐姐。在报纸上看到了你立功授奖。你们成了家喻户晓的明星人物。”
她顿了一下，语气平缓：“你们的事跡，激励了我。我要不断成长。”
“你已经做到了。”刘清明说。
“差得远。而且，好像越来越远了。”徐婕收回目光。
“说什么呢。”刘清明调整了一下坐姿，“我们不在一个赛道。哪有远近之分。你在警察这一行干得比我出色多了，这就是成长。”
“那是因为你没干了。”徐婕一针见血。
“马局都跟我说了。你现在可厉害了。”刘清明语气坦然，“我以前还不信。今天看到你和孙强打得有来有往，我信了。你一定付出了常人难以想像的努力。”
车身顛簸了一下。
徐婕双手交握在膝盖上。
她目视前方，悠悠说道：“自从上次受了伤，我就下定决心。绝不能让自己再这么弱。面对凶手，连拖住对方的能力都没有。进了警院深造，除了上课，剩下的时间都在拳击台和训练场。结业后又经过了多次实战。现在感觉总算没那么差。”
她停顿两秒：“但对上真正的高手，还是差得远。我知道那位孙大队手下留情了。他一定看出来我的招式是警察用的，没下重手。不然我早就躺下了。”
“孙强是军人。他的每一招都会致命。”刘清明打断她，“你们又不是生死相拼。本身你就吃了亏。这个没有可比性。”
“不用安慰我。我知道差距。”徐婕声音很轻，却透著倔强。
刘清明偏过头，看著她的侧脸。下頜线比以前 多了一丝凌厉。
“那如果他转业了。你想跟他学吗？”刘清明试探著问。
徐婕转过脸：“真的？我当然愿意了。这可是高手，很难碰到的。”
“不討厌他？”
“我干嘛討厌他？”徐婕眉头微皱，隨即狐疑地盯著刘清明，“你想干嘛？”
“不想干嘛。他想认识你。脸皮薄。”刘清明坦白。
车內安静了五秒钟。
徐婕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指。“是不是，我不结婚，你不放心？”
“我希望你幸福。”刘清明语气真诚。
“我不知道什么是幸福。”徐婕的声音在引擎声中显得有些飘忽，“像你和苏姐姐那样吗？”
“每个人的理解都不一样。”刘清明看著前方中控台的微光，“有的看重家庭，有的看重事业。你这么好，应该都拥有。”
徐婕笑了。
笑容里没有温度。“他们都说我是块石头。没有感情。只有在你身边，我才感觉自己是个活人。”
这句话让刘清明心里一酸：“徐婕……”
“放心，我会试试的。”徐婕直接截断他的话，“至少他打得过我。这就算有资格了。”
刘清明把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好。剩下的看感觉吧。你也没必要委屈自己。”
“人家是特战大队大队长。副师级干部。”徐婕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將来转业到地方，至少也是个局长。我才是高攀好吗？”
“你配得上任何人。”刘清明语气斩钉截铁。
徐婕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她没有反驳。
转过头，看著车窗外黑漆漆的夜色。
半晌没有说一句话。
车厢內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轮胎碾压砂石的摩擦声。
刘清明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感情这种事，从来没有標准答案。
他重生以来面对任何困境都有办法。
只有面对这个姑娘，束手无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