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章 尺素慰慈心(2/2)
胤礽抬眸,便见何玉柱快步迎了出去。不一会儿,帘子打起,进来的是苏麻喇姑。
她手里捧著一个锦袱包裹,恭恭敬敬地向胤礽行礼:“老奴给太子爷请安。”
“姑姑快请起。”胤礽微微欠身。
苏麻喇姑直起身,將锦袱双手呈上,面上带著慈和的笑意:“太皇太后昨夜收到太子爷的信,欢喜得一夜都没捨得撒手。
今儿一早,娘娘便吩咐老奴將这个给太子爷送来。”
胤礽接过锦袱,打开——
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絳紫色暗云纹的夹袄与棉裤。
针脚细密,衬里柔软,正是幼童穿的尺寸。
衣襟內侧,绣著一个小小的“保”字。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乌库玛嬤一针一线,为他缝製的冬衣。
他七岁那年的冬天,个子躥得太快,这件衣裳只穿了半个冬天便短了一截,乌库玛嬤却说“收起来,日后给保成的孩子穿”。
他没有孩子。
但乌库玛嬤还是將它收著,收了十余年。
衣物的最上面,压著一张小小的、折成方胜的信笺。那折法,与他昨夜那封信如出一辙。
胤礽展开信笺。
笺上只有一行字,笔跡苍劲而端秀,是乌库玛嬤亲笔:
乌库玛嬤收到了。
乌库玛嬤的保成,是这世上最好的孩子。
胤礽捧著那张薄薄的信笺,许久没有说话。
窗外,冬日的阳光正好。雪后初霽,天青如洗,將慈寧宫的方向映得一片澄明。
他將信笺轻轻贴在胸口,闔上眼。
那里,有一种很轻、又很重的情绪,在数十年的岁月长河里,终於——
靠岸了。
*
那件絳紫色的夹袄被胤礽亲手展开,铺在临窗的榻上。
冬日的阳光透过明瓦,温柔地落在那细密的针脚上。
十余年过去,布料已不復当年的簇新,边角处被妥帖地收过几回,顏色也褪成了更温润的旧紫,却依然平整乾净,散发著淡淡的樟木香。
胤礽的手指轻轻抚过衣襟內侧那个小小的“保”字。
绣线的顏色也褪了些,不再是当初鲜亮的杏黄,而是一种旧绢般的、柔和的米色。
针脚却依然紧密结实,一针一线都稳稳地嵌在布料里,像栽进土里十余年的树根,早已与这片布料长在了一起。
他想起七岁那年的冬天。
那年的雪比今年还大,他穿著一身簇新的絳紫袄裤去慈寧宫请安,一路踩著没过靴面的积雪,兴冲冲地跑到乌库玛嬤跟前,仰著小脸问:“乌库玛嬤,您看孙儿的新衣裳!”
乌库玛嬤放下手里的念珠,將他拉到膝边,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半晌,笑著说:“保成穿这顏色好看,衬得小脸更白了。”
他高兴极了,在暖阁里转了好几个圈,把那新衣裳显摆给苏麻喇姑看,显摆给慈寧宫的宫人们看,最后还非要乌库玛嬤摸摸那衣襟上绣的“保”字。
“这是孙儿的名字!”他大声说,像宣布一件顶顶了不起的事。
乌库玛嬤便真的伸手摸了摸,说:“嗯,是保成的名字。”
“何玉柱。”胤礽轻声唤道。
“奴才在。”
“去寻个紫檀木的衣匣来,”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要大一些的,能把这件衣裳平整铺开的那种。”
何玉柱什么也没问,只躬身应道:“嗻,奴才这就去办。”
殿下这些年,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御赐的珍玩,兄弟的馈赠,外藩进贡的奇珍异宝,流水似的送入毓庆宫,殿下从未这般郑重其事地吩咐过“要寻个紫檀木的衣匣”。
唯有这件褪了色的旧衣裳。
唯有这份跨越了十余年岁月、从慈寧宫一路跋涉而来的、沉甸甸的思念。
*
衣匣很快寻来了。
是紫檀木的,匣盖雕著缠枝莲纹,边角镶著素净的白铜,打开来,內衬是柔软的杏黄色绸缎,正好將那件絳紫色的夹袄妥帖地安放进去。
胤礽亲自將衣裳折好,铺平,抚过每一个边角。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手中捧著的不是一件旧衣,而是那十余年间乌库玛嬤每一夜灯下的针线,每一回翻开衣箱的念想,每一次欲言又止的牵掛。
小狐狸安静地趴在他膝边,难得没有出声。
它看著宿主將那张写著“乌库玛嬤收到了”的信笺小心翼翼地放在衣裳最上面,又看宿主沉默地合上匣盖,將那只小小的白铜搭扣轻轻扣好。
【宿主,】它终於忍不住用意念问,声音软得像一团刚晒过太阳的棉花,【太皇太后把这件衣裳留了十几年……她是不是,每天都在想你小时候的样子呀?】
胤礽没有回答。
他只是將那只紫檀木衣匣端端正正地摆在书案一侧——那里,正对著他的榻,抬眼便能望见。
与那幅《达摩渡江图》並排而立。
一画,一匣。
一则是乌库玛嬤的教诲:心若定,万顷波涛亦平川。
一则是乌库玛嬤的慈心:十余年针线,十余年珍藏,十余年不言不语的等待。
胤礽没有答话。
小狐狸仰起脑袋:【宿主……?】
回应它的,是覆落下来的、带著微微颤抖的掌心。
“……嗯。”
那声音极轻,像一片雪落入深潭——
落下的剎那便化了,连涟漪都来不及泛起,就沉进看不见的深处。
小狐狸不再问。
它只是將脑袋更深地埋进那片温热的掌心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蹭著。
像要把宿主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都悄悄地接住。
*
慈寧宫那边,孝庄自那夜收到信后,胃口便渐渐好了起来。
苏麻喇姑最是察觉这细微的变化。
主子用膳时不再只略略动几筷便搁下,那碟太后送来的桂花茯苓糕,主子竟主动用了两块。
夜里也睡得安稳了,那串念珠搁在枕边,一整夜都不必捻动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