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家(1/2)
父亲江宏毅坐在炕沿上,腰板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桿標枪。
穿了件洗得发白、领口都磨毛了的的確良衬衫,袖口利落地卷到胳膊肘,露出晒成小麦色、筋肉结实的小臂。
听见动静,他眼皮抬了抬,目光在江海潮身上扫了一下,没说话,只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又转回去盯著那台 14寸的金星牌黑白屏幕。
嘴角习惯性地抿成一条刚硬的直线——还是老样子。
父子之间,话金贵,关心也藏得深,当面极少夸他半句,可背后,没少跟老朋友们吹嘘儿子多出息。
大概,这就是中国大多数当爹的,那套刻进骨头里的表达方式。
“你这孩子!”母亲李雅的声音带著点颤音从里屋响起,门帘一掀,人已经出来了,手里还捏著件织了一半的毛线活。
她头髮在脑后挽了个利落的髻,额角散著几缕碎发,一眼瞧见江海潮,眼圈刷地就红了,“前些天你许叔来电话,说在医院碰见你,训练把头磕破了?咋不跟家里吱一声?”
话音没落,人已经挨到跟前,不由分说就拉过江海潮的胳膊,踮起脚尖,急切地去寻他额角那道浅红的疤。
冰凉的手指带著点粗糙的触感,轻轻碰了碰,声音都抖了:“这咋弄的?啊?还疼不疼?缝针没?”
“多大点事儿。”父亲在旁边不咸不淡地插了句,眼睛还粘在电视里行军的画面上,“老许电话里不都说了么,就擦破点油皮。大小伙子,磕磕碰碰难免,想当年我在部队拉练……”
“就你懂!”奶奶端著刚切好的一盘水灵灵的红瓤西瓜从厨房出来,没好气地瞪了父亲一眼,直接把盘子懟到江海潮鼻子底下。
“我孙子长得这么精神,要是破了相,耽误以后说媳妇儿咋整?都退伍多少年了,陈芝麻烂穀子,还显摆你那套!看你的电视去!”西瓜的清甜气儿直往人肺腑里钻,沁凉。
父亲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吭声,只是那只搁在膝盖上的手,食指无意识地、一下下轻轻叩著,泄露了那点没出口的心思。
“就是打篮球,磕了一下,早就好了,大夫说了印子慢慢就消了,不会留疤。”
江海潮抓起一牙西瓜,狠狠啃了一口。那甜丝丝、凉沁沁的汁水顺著嘴角往下淌,一直甜到心里头。
小时候跟著父母在文工团大院,和奶奶相处其实不算多,可这老太太就是偏疼他这个长孙,在几个孙辈里,他这份宠爱是独一份儿。
谁要是敢说他一句不好,奶奶立马能擼起袖子跟人掰扯,哪还有半点当年教书时的斯文劲儿,活脱脱就是个护犊子的乡下老太太。
看著眼前这吵吵嚷嚷、烟火气十足的亲人,鼻子里钻进来屋里淡淡的肥皂味儿混著西瓜的清甜,江海潮心里头那点残存的忐忑和疏离,像块冰坨子丟进了温水里,慢慢地、无声地化开了。
一股暖融融的水流,悄无声息地漫上来,把整个心腔都填得满满当当,沉甸甸的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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