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鬼哭涧(2/2)
那种抓住,不是清醒时的选择,而是魂魄深处的本能。
那个將他从绝境中拉出来的人,会在他心底留下极深的烙印。
那种烙印,会化作一缕“羈绊之气”,缠绕在两人之间。
就算兄长当时昏迷不醒,什么都不记得,那缕羈绊之气也依然存在。
云昭对赫连曜道:“我想到救兄长的法子了,三皇子,请隨我到正堂稍候片刻。”
夜色深沉。
昭明阁的后院里一片寂静,只有几盏灯笼在迴廊下摇曳,投下昏黄的光晕。
云昭穿过迴廊,来到苏凌云的房门前。
“母亲,是我。”
里面传来苏凌云的声音:“进来吧。”
云昭推门而入。
屋里燃著一盏灯,光线柔和。
苏凌云穿著简素,坐在桌边,正在绣一方帕子。
她看见云昭的神色,微微一怔,目光里闪过一丝担忧。
“昭儿?可是出了什么事?”
云昭走到她面前:“母亲,我想问您一句实话。”
苏凌云的心微微一紧。
云昭直视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您能確定,兄长的生父,到底是谁吗?”
苏凌云的眉眼间闪过一抹不自在。
那是她不愿提起的往事,也是她埋在心底最深处的伤疤。
可她也知道,女儿向来不会无的放矢,能让她深夜来问这件事,一定是出了大事。
她深吸一口气,垂下眼帘,轻声道:“……是裴寂。”
云昭的眸光微微一动。
“与我猜的一样。”她道,“那么,我有一事,需要母亲与裴將军一同帮忙。”
苏凌云抬起眼,看著她。
云昭道:“我要请裴將军过府一趟。希望母亲不要迴避。”
苏凌云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被角。
她沉默了片刻,终究点了点头。
“好。”
*
一个时辰前。
英国公府的大门遥遥在望。
平日里朱红夺目、铜钉鋥亮的正门,此刻已换上了两盏惨白的丧灯。门房上的匾额也蒙上了白绸。
门口站著两排家丁,人人腰间繫著白布,垂首肃立,面色哀戚。
李怀信翻身下马,脚步在门槛前顿了一顿。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跨了进去。
一进府门,焚烧的纸钱味,香烛的烟气,还有隱隱约约的哭声,从后院深处传来。
府中处处都已换了素白。
李怀信没有停留,大步流星往后院走去。
萧启等人跟在他身后,一路无言。
穿过一道垂花门,后院的情形映入眼帘。
哭声一下子清晰起来。
十几个丫鬟婆子跪在院子里,一个个哭得眼睛通红。
几个婆子正蹲在廊下,往一堆纸扎上洒著纸钱。
院角堆著几捆白布,两个裁缝正在赶製孝衣孝帽。
小郑氏一进后院,便甩开搀扶她的丫鬟,快步朝正屋奔去。
“阿姊!”她一边跑一边喊。
正屋的门半掩著。小郑氏一把推开门,冲了进去。
郑氏没有哭,只是低著头,手里拿著一件尚未缝好的素白中衣,一针一线,慢慢地缝著。
可她的手在抖。
每缝一针,她的手就抖一下。
针尖几次扎在指尖上,渗出殷红的血珠,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继续缝著,缝著。
李灼灼陪在她身旁。
这个平日里英姿颯爽、生机勃勃的少女,此刻像是一株被霜打了的秋草。
她脸上泪水涟涟,眼眶肿得像核桃,却倔强地咬著唇,一声不吭。
她搬了一张椅子放在母亲身后,想让母亲坐下,可郑氏根本坐不住。
刚坐下片刻便又站起来,走到矮几旁跪坐著,继续缝那件永远也缝不完的中衣。
“阿姊!”
小郑氏扑了过去,一把抓住郑氏的手。
郑氏的手被她攥住,针扎在了指腹上,又是一滴血珠渗出来。
可郑氏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抬起眼,空洞洞地看著妹妹。
小郑氏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头,看向跪在一旁的李灼灼。
她的目光里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急切,声音也尖锐起来:
“灼灼!从今天起,云昭就是咱们府上不共戴天的仇人!你听见了没有?”
李灼灼的身子微微一僵。
小郑氏继续道:“就算她从前帮过你一两次,那也都是小恩小惠!
你要分得清亲疏远近,认得清谁才是你的仇人!”
李灼灼脸上泪水涟涟,却没有接话。
她只是垂著眼,看著自己的手指。
小郑氏急了:“你这孩子,到底听没听见我说话!”
李灼灼终於抬起眼,看著她。
她一字一句道:“姨母,当务之急,是操办好四哥的葬礼,寻到害死兄长的真凶。至於其他旁的什么人——”
她顿了顿,声音沙哑却坚定:“我没心思听,也请您不要反覆再说了。”
小郑氏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英国公李怀信走了过来。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直直地走向停放在院子中央的那口棺木。
灵堂还未正式搭好,棺木只是暂放在这里,等著他回来最后看一眼。
李怀信走到棺边。
他站定,低头,朝里面望了一眼。
只这一眼,就让这个铁骨錚錚的汉子浑身一颤。
像是被人用冰水从头浇到脚,从皮肤到骨髓,从里到外,没有一处不在颤抖。
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启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李怀信的背影上,又缓缓移向那口棺木。
谢韞玉眉头紧皱,往前走了两步,也朝棺中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瞳孔便猛地收缩。
澹臺晏神色凝重,快步上前,站在棺边,垂眸看去。
赵悉跟在最后,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往后退了半步。
棺中躺著的,確实是李君策。
但那已经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