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殊途合槎渡厄海 劫火燃霄指乡关(18)(2/2)
他掀开车帘一角,看见南塔城的轮廓已出现在地平线上,城门外黑压压一片,全是等候的人群。
“看,”周心緹笑道,“全城的人都出来迎你了。”
距离城门还有三里,喧闹声已经清晰可闻。
起初是零星的欢呼,接著匯成浪潮般的声浪。
王云水透过车帘缝隙望去,只见官道两旁挤满了人,男女老少,摩肩接踵。有人爬上树,有人站在车辕上,孩童骑在父亲肩头,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朝著车队的方向张望。
“英雄回来了!”
“真是王云水!我以前给他干过长工!”
“后面那些车上装的什么?乖乖,这么多箱子!”
议论声、欢呼声、惊嘆声混杂在一起,在秋日的天空下迴荡。
几个白髮老者被人搀扶著站在最前面,手中拄著拐杖,老泪纵横——那是当年与王家交好的几家老人。
周心緹示意停车。
他与王云水先后下车,並肩走向城门。鼓乐適时响起,二十四面鼓齐鸣,號角长吹,声震云霄。执戟卫士分开人群,为二人让出一条通道。
王云水走在熟悉的青石板路上,每一步都踏得坚实。
他看见了许多熟悉的面孔——街角药铺的李掌柜,当年常给家人看病;布庄的孙老板,母亲最爱在他家扯布;还有私塾的赵先生,自己儿时曾在他门下读书……
这些人都老了。
七年光阴,在李掌柜脸上刻下更深的皱纹,让孙老板的背驼了些,使赵先生的头髮全白了。
宅门大开,门前站著两个人。
林氏站在最前面,一身藕荷色衣裙,发间只簪了支素银簪子,七年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跡,眼角细纹深了,鬢角也有了几丝白髮。但她站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身前,指甲掐进了掌心。
女儿王文茵站在母亲身侧,已从王云水离家时的稚嫩女童,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眉眼间既有母亲的温婉,又有父亲的坚毅。
王云水在门前十步处停下。
七年。
妻子憔悴了,女儿长大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最后是文茵先动了。她快步上前,却又在距离父亲三步处停下,仔细端详著这张只在记忆中存在的脸庞。
然后,她提起裙摆,缓缓跪了下来。
“父亲……”声音哽咽,泪已先流。
这一声“父亲”,像打开了闸门。
林氏的眼泪终於落下,却还强撑著仪態,只是肩膀微微颤抖。
王云水上前扶起女儿,又走到妻子面前,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
“我回来了。”
林氏抬起头,仔细端详他的脸,伸出手轻轻抚过他鬢角的白髮,指尖颤抖。“瘦了,”她终於开口,声音很轻,“也黑了。”
“海风吹的。”王云水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掌心全是汗。
巷子里看热闹的邻居们,不少也跟著抹眼泪。周心緹在一旁看著,心中感慨万千。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王大人团圆的喜事,是我南塔城的喜事!今夜起,城中取消宵禁三日,与民同庆!”
踏入院门,王云水发现宅院已焕然一新。
原本三进的院子扩成了五进,后院还添了花园和书房。
房屋樑柱都是新换的楠木,窗欞雕著精细的海浪纹——这是太子的意思,周心緹解释说,太子特意吩咐要留下些“海的印记”。
“这些修缮,都是去年完成的。”林氏引著王云水往里走,声音平静,但王云水听得出其中的艰辛,“周大人亲自监工,朝廷拨的款。原本上城的宅子收回了,周大人就说,那咱们就把老宅修得比上城的还好。”
正厅里,摆设还是从前的格局,但家具都是新的。
大厅上放著几件瓷器,王云水认出那是妻子当年的嫁妆。
墙上掛著一幅画——是他离家前,请画师为全家画的肖像。
画中的文茵还是个小丫头,扎著双丫髻,笑得天真烂漫。
“这幅画,”林氏轻声道,“这些年我一直掛著。文茵想父亲的时候,就来看看。”
王云水站在画前,久久不语。
七年光阴,在画中凝固定格,在现实中却已物是人非。
他转身看著妻子和女儿,忽然深深一揖:“这些年,苦了你们了。”
林氏侧身不受这礼:“夫妻本分,何苦之有。”
但眼圈又红了。
文茵搀住母亲,对父亲道:“父亲回来就好。母亲这些年,白日持家,夜里常对灯垂泪。女儿知道,母亲是怕,怕父亲真的……”
“不会的。”王云水斩钉截铁,“我答应过你母亲,一定会回来。”
当晚,王家设了简单的家宴。
菜是林氏和文茵一起下厨做的,都是王云水从前爱吃的——清蒸鱸鱼、红烧肉、桂花糯米藕,还有一盅燉了整日的鸡汤。
饭桌上,王云水说了些海上的见闻,但避开了那些凶险的部分。
他说起从云海的珊瑚礁,色彩斑斕如仙境;说起从云海的奇观,云雾繚绕中岛屿若隱若现;说起异邦的风俗,那些金髮碧眼的商人如何用金幣交换香水。
文茵听得入神,眼睛亮晶晶的,问:“父亲,海真的有那么大吗?”
“比你想的还要大。”王云水给女儿夹了块鱼肉,“我们航行了七年,走过的海域在地图上连十分之一都不到。这世上还有太多地方,是我们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