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 新会故人(2/2)
“等什么?”启超问。
梁宝瑛没答,目光又落在天井里那片斜阳上。
“等你想明白,到底该怎么走。”
他轻声说,“儿子,你比我有出息,比我们这辈人都聪明。可聪明人,容易走得太快,死在路上,给后人点灯。
有时候,走慢一点,等等后边的人,等等那些跟不上的人,反而能走得更远。”
他站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去吧。收拾收拾,明天卯时,船在江门等你。”
启超站起来,朝父亲深施一礼,转身往后院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过头。
“父亲,您刚才说——士绅是朝廷和百姓中间的那层皮。那要是,朝廷不在了呢?”
梁宝瑛愣了一下。
祖厅里静了很久。
“那就……”
他慢慢开口,隨后又闭上嘴,“等你做了官,或许你就懂了。”
梁宝瑛摆摆手:“去吧。”
供桌上的香,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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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北京,风沙犹带寒意。
梁启超站在宣武门外一家拥挤的会馆院子里,仰头望著灰濛濛的天,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会试放榜了。
他没有中。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会试。
十七岁中举,乡试第八名,主考官李端棻对他青眼有加,甚至將堂妹李蕙仙许配给他——一切都顺遂得如同戏文里的才子佳人故事。他以为进京会试不过是走个过场,金榜题名,衣锦还乡,人生本该如此。
然而落第的结局,像一记闷棍。
“莫在风里站著啦。”
同乡的举子从屋里探出头来,“仔细吹坏了身子。”
梁启超勉强笑了笑,转身进屋。
屋里炭盆烧得正旺,几个广东同乡围著火盆閒话,见他进来,都知趣地避开了话题。梁启超在角落坐下,从行囊里摸出一本书,是临行前在广州书坊隨手买的《瀛寰志略》。
“地形如球,以周天度数分经纬线纵横画之……”
泰西人分为四土,曰亚细亚、曰欧罗巴、曰阿非利加、曰亚墨利加……五大洲,数十国,有英吉利,有法兰西,有美利坚,有俄罗斯。那些陌生的国名像星星一样在他眼前闪烁。
“这书有趣?”同乡凑过来看了一眼,嗤笑道,“不过是夷人的玩意儿,看它作甚。卓如,你还是专心温习,三年后再战,何愁不中?”
梁启超没有答话。他继续翻著书页,
看著看著,会试落榜的失落,在这一刻忽然淡了许多。
三月初,梁启超收拾行囊,踏上了南归之路。
马车轆轆驶出永定门,他回头望了一眼北京城的轮廓。
这座古老的帝都,他还会再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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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车劳顿,半月后抵达上海。
这是梁启超第一次到上海。
他本打算歇脚两日便换船回粤,谁知一脚踏入租界,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这里有太多洋人,有太多新奇的东西,连街上的苦力都和別处不一样。
这座站在洋务浪头的城市,跟广东、跟新会、跟北京,都有太多的不一样。
在这里,《公报》是禁不住的,甚至还有英文版,租界里隨处都能买到。
在这里,会党是堂而皇之满大街走的,甚至满脸都是自豪,见了洋人也不让,老百姓也不躲。
在这里,租界有两条街是陈氏的,开满了各色商號,里面琳琅满目都是南洋的、美国的商品。
那是笔直的大街,比他见过的任何街道都宽,甚至上海也是,
路面压得平平整整,两边是两层、三层的洋楼,红砖清水墙,窗户又高又大,玻璃擦得亮晶晶的,朝阳照上去,反著金灿灿的光。
街上走著形形色色的人,有穿长衫的,有穿西装的,有缠头的印度人,还有几个金髮碧眼的外国女人撑著阳伞走过去。
他沿著街往前走,越走越觉得恍惚。
街边的店铺一间接一间,招牌上的字他都认得,可那些字凑在一起,却让他觉得陌生。
南洋菸草公司,煤油代理,暹罗大米,金山稻米,金山橙。
有一家铺子门口堆著一袋袋糖,伙计正在拆包,那糖比广东本地的土糖细得多。
旁边一家铺子卖的是煤油,铁皮桶码得整整齐齐,桶上印著洋文,门口蹲著一只硕大的铁皮油桶,漆成红色。
再往前走,一间铺子,橱窗里摆著各色花花绿绿的铁盒、纸盒,盒子上印著穿洋装的女人和古怪的字母。一个穿著长衫的伙计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支白色的细棍子,正递给一个穿西装的客人。那客人接过来,划了根火柴,点著了,放进嘴里,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
香菸。
梁启超在《公报》上读过介绍,说是美国人发明的新奇玩意儿,一根纸卷的菸丝。
他继续往前走,人群越来越密。有挑著担子卖吃食的,有推著独轮车送货的,有赶著马车经过的。街边还有卖水果的摊子,摆著些他没见过的东西——表皮疙疙瘩瘩的,伙计说是美国来的番荔枝,还有一串串黄澄澄的、比香蕉小得多、甜得发腻的果子,说是吕宋蕉。
除了这些,还有美国人的“老虎牌”煤油灯、吕宋雪茄、夏威夷菠萝罐头,品类繁多,样样生意都很好。
走著走著,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江面横在面前,江水黄浊,对岸是稀疏的田野和村庄。可近处这一边,却是另一番天地——码头用大块条石砌成,宽得能並排跑好几辆马车,泊著一溜儿大大小小的轮船,烟囱里冒著黑烟。
码头上堆满了货包,有麻袋的、有木箱的、有铁桶的,成百上千个脚夫像蚂蚁一样穿梭搬运。
最引人注目的,是码头边立著的那座大楼。
三层高,红砖墙,白色的石雕装饰,尖尖的屋顶,窗户上头还雕著花儿。正门上方,鐫著六个大字,
中华通商银行。
梁启超站在楼前,仰著头看了好一会儿。
这楼比他在广州见过的十三行还气派。门口站著几个穿制服的洋人守卫,进进出出的人,有穿长衫的商人,有穿西装的外国人,还有几个穿短打的伙计抱著帐本匆匆而过。门一开一合,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能看见里头的大理石地面和高高的柜檯。
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
"咱们士绅,是朝廷和百姓中间的那层皮。"
可这里呢?
这里似乎看不到什么朝廷的痕跡,可是一切都有章程,一切都有规矩。
他在码头边站了很久,
一个念头忽然钻进脑子里,怎么赶也赶不走——
父亲说,士绅得守著,等那条路。
可要是,这世上本来就有另一条路呢?
不是朝廷的路,不是洋人的路,不是老旧的路,是別人已经蹚出来、正在走的路。
那个渔民的儿子,那个新会县秘而不宣却大名鼎鼎的人,让洋人害怕的人。他在这儿,盖了楼,开了银行,有了自己的街道,码头,自己的巡捕,自己的百姓。
这算什么呢?
不算朝廷的,不算洋人的,那算什么?
梁启超不知道。
可他知道一件事——
他想进去看看。
数日后,他登上南下的轮船。
船行海上,浪涛拍打著船舷。梁启超站在甲板上,望著茫茫大海,
此行是去拜访康有为。
那是他常听身边的举子说起过的。
有人说康有为是个狂生,敢向皇帝上书言事,请求变法;有人说他学问渊博,贯通中西,讲学很有名堂。
船头劈开浪花,向著广州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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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云衢书屋。
康有为正伏案疾书,案头堆满了文稿。那是他正在撰写的《新学偽经考》,他要证明,那些被歷代奉为经典的古文经,全是刘歆偽造的贗品。
门外传来脚步声。康有为头也不抬,依旧奋笔疾书。
“先生,有客来访。”弟子陈千秋在门外稟道。
“何人?”
“是学海堂的梁启超,梁卓如。他听我说起先生的学问,想来拜见。”
康有为搁下笔,抬起头来。梁启超这个名字,他听说过——十七岁中举,岭南神童,学海堂的高材生,四季大考皆第一。
“请。”
梁启超走进书房时,看见的是一个浓眉大眼、气宇轩昂的中年人。康有为不过三十二岁,但眉宇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概,让人望而生畏。
梁启超依照礼数,恭敬地作了一揖。他本是自负之人,但在这人面前,不知为何竟有些忐忑。
“先生……”
“坐。”康有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千秋说你从京师回来?会试如何?”
梁启超苦笑:“落第了。”
“落第?”康有为忽然笑了,“落第好啊。”
梁启超一愣。
“你中了举人,便以为学问到家了?”
康有为的语气毫不客气,“你在学海堂学的那些,是什么东西?训詁考据,词章义理,三百年来,那些所谓的经学大师,除了在故纸堆里打转,还做过什么有用的事?”
梁启超脸色微变。
他十五岁入学海堂,数年苦读,四季大考皆第一,引以为傲的学问,竟被这人说得一文不值。
康有为却不理会他的神情,自顾自地说下去:“天下大势,你可知晓?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不过三十年前的事;日本人明治维新,二十年间便强盛起来,虎视眈眈,更不要提俄国人,法国人狼子野心——这些,你在学海堂可曾学过?”
梁启超默然。
“你读过西书吗?”
“此番途经上海,买了些……”
康有为打断他,“江南製造局译的那些书,声光化电,各国史志,你可读过?”
梁启超摇头。
康有为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你们这些举人进士,十年寒窗,读的都是些没用的书。八股文做得好,便能做官;做了官,便以为自己真有学问。殊不知天下早已变了,中国处在四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中——英西,日东,法南,俄北,陈逆,五强邻之中,岌岌哉!
你们还抱著那些故纸堆,以为天不变道亦不变,岂非笑话!”
康有为继续说道:“你可知道,日本何以强?明治天皇废藩置县,开设议会,兴办实业,派出留学生,翻译西书——不过二十年,便有今日。我中国呢?同光中兴,办洋务,造轮船,设电报,练新军,可有用?一打起来,还不是输得乾乾净净?”
梁启超终於开口:“先生的意思是……”
“变法!”康有为站定,目光如炬,“非变法不能图存,非变法不能自强!我之前游歷香港,便知西人治国有法度,不得以夷狄视之。我上京应试,曾上万言书,请求皇上变法——可惜被顽固派阻挠,未能上达。但我不死心,我还会再上书,直到皇上肯听为止!”
他转向梁启超:“你年纪轻轻,又中了举人,前程正好。但你告诉我,你想做那种只知八股、浑噩度日的官员,还是想做一番真正有益於天下的事?”
梁启超嘴唇微动,却说不出话来。
这一番话,从辰时说到酉时,整整十个时辰。梁启超离开云衢书屋时,天色已黑。
陈千秋送他出来,在门口问:“卓如,如何?”
梁启超没有回答。他走在广州城的石板路上,脚步虚浮,脑子里一片空白。
回到住处,他与陈千秋对坐,整夜无眠。
“先生之学,真是……”他对陈千秋说,不知如何形容。
今日所见的康有为,意气风发。
他三十出头,自称“长素”——长於素王,比孔子还要高明。
他给弟子们起的那些狂妄的名號,虽然惹人非议,却也傲气非常,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今日交谈,他认定光绪皇帝是明君,认定只要皇上掌权,变法就能成功,非常坚定“保皇”的立场。
梁启超十分犹豫,连著几天没有出门,把在租界买的《公报》仔仔细细又读了一遍。
又过了几日,他不辞而別,买了一张去香港的船票。
总是要去看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