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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 思想和主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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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总督威廉·德辅爵士坐在长桌的首席,

面前摊开著两份文件。一份是伦敦殖民地部刚送来的密函,火漆印已经拆开;另一份是华民政务司骆克刚从广州搜集来的情报,上面標註著清廷在广东的兵力部署。

这是一次非常私密的会议,气氛略显压抑,窗外的光线渐暗,但没有人起身点灯。

“先生们,”

德辅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低沉,“我们先谈正事。”

他拿起殖民地部的密函,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公文辞令:

“鑑於当前远东局势,女王陛下政府认为,维持清廷在形式上的完整,仍符合大英帝国在华的长期利益。

海关总税务司赫德爵士的报告指出,清廷的虚弱恰恰使其成为可预测的谈判对象。任何激进的领土要求,都可能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尤其是在俄国正加紧向满洲渗透的背景下……”

骆克接过话头,这位精通中文和马来语的殖民地文官刚从广州回来,

“伦敦的先生们坐在白厅里,看的是地图上的色块。

但他们不知道,我在广州亲眼看见——两广总督李瀚章的亲兵营,发餉用的是墨西哥银元,因为官钱局的铜钱已经没有人要了;水师的炮船上,管带公然把兵丁名额吃空了一半,剩下的那半,连发炮的引信都受潮了。”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誊抄的奏摺副本:“这是广州將军继格上月给总理衙门的密奏,被我的线人抄了出来。

继格说,粤省海防,有名无实。虎门炮台之炮,多半为前明所遗,其新购者,亦多锈蚀不堪。水师兵丁,半系吸食鸦片之徒,战时尚能持枪者,十不存一。”

副总督詹姆士·史釗活爵士冷笑一声:“继格自己就是广州最大的鸦片包买商。他的奏摺说得越惨,向朝廷要的银子就越多——这笔帐,我们难道看不明白?”

德辅摆摆手,制止了下属的嘲讽:“伦敦不是不知道这些。

关键在於,清廷的这套把戏,我们已经玩了太多年,知道该怎么应对。

给银子、给军火、给顾问,让他们维持住表面上的秩序,然后用条约框住他们——这是我们最熟悉的游戏。”

他翻开殖民地部密函的另一页,念道:

“但必须警惕的是,清廷的崩溃可能比我们预期的来得更早。因此,港英当局应密切注视广东局势,並就必要时扩大香港边界一事,进行秘密预案研究。此事绝不可张扬,以免惊动其他列强。”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所有人都明白这段话的含义——香港的边界,北面就是九龙群山,再往北就是新界。这份密函等於在说:伦敦已经在考虑,当清廷开始撑不住的时候,香港应该往哪里扩张。

“所以,”

骆克总结道,“伦敦对清廷的態度,可以概括为两句话:第一,能维持就维持,因为维持一个虚弱的清廷,成本最低;第二,隨时准备接盘,因为清廷的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史釗活点点头:“这和我去年在加尔各答听到的论调完全一致。印度事务部的朋友说,清廷就像一头年老的大象,走不动了,但还站著。其他野兽都在等著它倒下,好分食它的肉。我们英国要做的,就是確保自己分到最大的一块。”

话题转向第二份文件时,德辅的神色明显凝重起来。

“陈兆荣。”

骆克接过照片,仔细端详:“四十三岁,广东新会县人,二十出头去古巴做工,领导了种植园起义,在美国做过渔业生意,在旧金山加入致公堂,从打手头目一直做到总长……”

“这些我们都知道,”史釗活打断他,“说点新鲜的。”

“新鲜的,”

骆克放下照片,

“新鲜的是,他从一路打过的仗里学到的教训。我们买通的振华学营的德国教官,说他亲口说过:兰芳的矿工比荷兰兵勇敢十倍,但一百个勇敢的矿工也打不过十名训练有素的士兵。勇敢和血气是源源不断打出来的,纪律是长期训练出来的,武器是买来的、自己造的——但要把这三样捏在一起,需要的是学校和工厂。”

德辅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所以他在办军校,在马尾造船,在安南设枪炮厂。德国人克虏伯的顾问,美国高等院校毕业的工程师,还有我们英国自己——格林威治出身的军官,都跑到他那里去了。”

“早就不只是退伍军官,”

骆克从文件里抽出一张清单,“这是去年一年,香港各家洋行向各港口输出的货物清单。

你们看这一页,进口货物分类里的五金机械类。

去年全年,经香港报关运往各口的机器及零件,总价值约三百八十七万两海关银。”

德辅抬起头:“你的意思是这些机器,都卖给了他?

甘迺迪上校身体前倾:“还是卖给清廷的官办工厂?”

“两者都有。”

骆克苦笑一声,抽出一份附件,“江南製造局和陈兆荣的兵工厂,就在今年,都从英国购进了酸性炼钢平炉,用於生產枪炮用钢,甚至陈兆荣购买的吨位更大。这笔买卖,经手的是专营重工机械的英商,阿姆斯特朗。”

他顿了顿:“阿姆斯特朗公司,诸位应该听说过。威廉·阿姆斯特朗爵士,本国最大的军火商。从1850年代起就给各国卖大炮、卖军舰。美国南北战爭时期,他们同时卖给北军和南军;1860年代卖给埃及、土耳其、义大利;1870年代卖给中国、日本、智利。清廷的许多炮台,用的就是阿姆斯特朗的后装线膛炮。”

德辅沉吟道:“所以,军械这一块,洋行不占大头?”

“不占。”骆克摇头,“洋行的主要战场,是轻工业机器和日用货。棉纱、棉布、煤油、食品、五金零件——这些才是他们的大宗。”

他接著说,“这些洋行不是不想卖军械,是他们卖不过阿姆斯特朗和克虏伯。德国人克虏伯的钢厂,从1851年伦敦世博会就开始展销炮筒了;1860年代给普鲁士军队供货,1870年代开始卖给清廷。阿姆斯特朗更狠,他们直接在英国议会和海军部里有人,能左右军方的採购清单。”

他顿了顿:“这些洋行要挤进去,代价太大。不如守住自己轻工业、航运、保险的基本盘,稳赚不赔。”

他看向德辅:“这就是陈兆荣目前大批量採购的聪明之处。大炮、枪械、火药——这些有专门的军火商在做,甚至几家在抢,咱们的商人不卖,德国人和美国人抢著卖。

伦敦的態度,从来不是铁板一块。

外交部的人认为,陈兆荣的存在,可以用来牵製法国人在南洋的扩张,也可以牵制荷兰人在东印度群岛的势力。如果他真的强大起来,法国人和荷兰人就得把更多精力花在南洋,而不是在非洲跟我们爭地盘。

陆军部和海军部的人则担心,如果他完全倒向德国人,英国在南洋的商业利益会受损失。毕竟,克虏伯从1870年代就开始往中国卖军火了,现在更是取得了显著成功。如果陈兆荣的订单全部被德国人抢走,英国军火商怎么办?”

史釗活冷笑:“所以,伦敦內部自己都吵不清楚?”

“吵不清楚。”

德辅点头,“克虏伯早就盯著中国和陈兆荣这块肥肉,已经赚得盆满钵满,陈兆荣更是用克虏伯震撼了整个世界海军。美国人更是什么都敢卖。如果咱们的商人犹豫不决,陈兆荣的订单就会全部流向德国和美国。

所以,军火商卖得小心翼翼,卖得遮遮掩掩。通过中间商、通过代理、通过民用转军用的灰色渠道,把东西送到他手里。

商人要赚钱,外交部要搞平衡,陆军部和海军部要防患於未然。谁也吵不贏,最后的结果就是——就先这样吧。

要是伦敦真的发一道枢密院令,专门禁止向陈兆荣的港口出口军火。那等於公开宣布:英国不承认他的政权。然后呢?德国人和美国人趁虚而入,他在军事上完全倒向柏林和华盛顿,我们在南洋的贸易利益怎么办?

还有,那些洋行卖的那些灰色地带的机器,恰恰也是陈兆荣大批量需要的:煤矿要有机器才能增產,船厂要有车床才能修船,印刷厂要有机器才能印书、印报纸。”

史釗活皱眉:“印刷设备?”

“他仍在扩大办报规模,扩大学校的规模。”

骆克说,“现在,他的《公报》发行量已经非常嚇人,甚至清廷內部都禁绝不了。

报纸用中文和英文两种文字出版,英文版专门给我们这些洋人看,满篇都是自由贸易、国际法、主权平等;中文版给南洋的华人看,內容就完全不一样了——讲的是华人之自强,海外新土,殖產兴业,还连载翻译的《普法战纪》和《华盛顿传》。”

德辅冷笑一声:“他倒是不挑食。华盛顿、俾斯麦、亚当·斯密,什么都往自己的篮子里装。”

“问题就在这里,”

骆克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他不是乱装。他的报纸上有一句话,我让人翻译了出来——泰西之强,强於其法;日本之兴,兴於其学。吾华人之在南洋者,无朝廷之依恃,有四方之財货,正当以法为纲,以学为本,自成一系。”

皇家海军驻香港分遣队指挥官理察·甘迺迪上校一直没开口,这时却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先生们,我听到的,全是政客和商人的语言。让我从海军的角度说几句。”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掛著的大幅海图前,手指点向几个位置:

“马尾,他占了。基隆,他占了。安南,他占了。兰芳,是他老巢。把这些点连起来,你们看到了什么?”

他自问自答:“一条链子。从南海的北端到南端,从台湾海峡到巽他海峡,每隔五百海里,就有一个他的港口。每个港口都有船坞,都有煤栈,都有炮台。我们的商船在这条航线上跑,从前只能靠新加坡和香港补给,现在,多了四个选择——但这四个选择,全在他的手里。”

骆克接口道:“而且他的船队掛的不是任何列强的旗,是他自己的旗。

去年一年,他的船队承运了对华的大米贸易的百分之四十,基隆的煤炭贸易抢了横滨至少一半的市场,还有茶叶和生丝,数字更加夸张。这些都是滙丰银行统计的。”

史釗活哼了一声:“所以滙丰还在给他放贷?”

“滙丰在试探,”骆克说,“標准程序:先给短期贸易贷款,看看还款能力;再给设备採购贷款,看看抵押物;最后才是长期投资,看看政治风险。滙丰还在第二步,他们也在犹豫。”

甘迺迪上校转回身来:“政治风险?先生们,他的政治风险,恰恰是我们最应该討论的。我听到有人说——而且说这话的,不止一个人,陈兆荣活不了几年了。”

他看向德辅:“总督阁下,您应该知道那个传闻。”

德辅缓缓点头:“是有个说法。他在新加坡被关押时,安排了一位英国医生强制给他看过病,那位医生回来后说,陈兆荣的內臟有问题,活不过五年。后来这个说法传开了,传到了我们耳朵里。”

“五年?他现在不还是活得好好的?那我们就该指望这个?”

甘迺迪的声音带著嘲讽,“指望老天爷帮我们收场?”

骆克摇头:“指望他死,是最蠢的策略。因为就算他死了,他留下的东西也不会消失。军校还在,船厂还在,枪炮厂还在。

他办的哪些学校,振华学营,海军学校,马上又有一批学生就要毕业了。

那里面教的不是四书五经,是几何、化学、航海术、枪炮学。这些人就算不当兵,去当商人、当工匠、当帐房先生,也足以改变南洋华人社会的底色。就这,我还没统计,现在南中国海,到底有多少他们办的义学。”

他从文件里又抽出一张纸:“这是从內部文件里抄出来的,关於他们的办学宗旨——使南洋之华人,无论贫富,皆得受实用之学。学成之后,或从事实业,或效力军旅,或服务乡梓,皆能自食其力,不受外人欺凌。”

史釗活轻蔑地笑了笑:“听起来像是传教士的论调,只不过传的不是基督,而是自强。”

“传教士没有军队,他有。”甘迺迪冷冷地说,“而且他的军队,打贏了法国人和荷兰人。”

这句话让房间里的空气又凝重了几分。

一直坐在角落沉默的辅政司署法律顾问亨利·端纳,这时终於开口。他是房间里最年轻的,刚从伦敦调来不到半年,

“先生们,我们是不是忽略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陈兆荣的政权,从国际法上讲,到底是什么?”

他看著眾人的反应,继续说下去:“兰芳公司——那是他最早的地盘,但兰芳当年向清朝进过贡,清朝皇帝虽然没正式承认,但也没禁止。现在他把兰芳在几国的监督下改成了自由贸易区,这个名称本身就没有国家法理。

安南是中国的藩属,他打跑了法国人,明面上对清廷称臣,但其他国家承认吗?也不承认。”

“所以?”史釗活问。

“所以,他现在统治下的所有地方,从国际法上讲,都处於一种主权未定的状態。甚至,香港和新加坡,有不少咱们的同僚,乐观主义者,称他的政权是海盗和买办政权,他永远是做代理,自己出口的东西都是没有技术含量的轻加工產品和原材料,不值一提,无非是靠著德国和咱们英国的军舰,以及咱们的军官才打贏的战爭。”

端纳接著说,“那他陈兆荣是谁?是殖民者?是地方军阀?是商业公司的总经理?还是——一个国家的元首?”

骆克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他的政权没有法理基础?”

“不是没有,”

端纳摇头,“是没有被现有国际秩序承认的法理基础。这两者有本质区別。比如说,他如果以兰芳共和国的名义,或者安南共和国的名义跟英国籤条约,我们签不签?

签了,就等於承认他是一个主权实体;不签,就只能维持目前这种事实上的合作,没有任何法律保障。”

“我们当然不会签。”史釗活断然说,“签了,就等於告诉荷兰人和法国人:我们在背后捅你们刀子。伦敦绝不会冒这个风险。”

“但如果不签,”端纳说,“他的政权就永远处於灰色地带。今天我们可以跟他做生意,明天局势一变,就可以用他没有缔约权为理由,没收他的船只,查封他的货物。这正是我们对付那些半独立土邦的惯用手法。”

德辅点点头:“所以,归根到底,他还是受制於人。”

“不一定。”骆克突然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罕见的认真。

所有人都看向他。

骆克拿起那张报纸的翻译稿,指著其中一段:

“他的报纸上,最近开始连载一个系列文章,题目叫《论南洋华人之地位》。

里面有一段话——今日之世界,非百年前之世界。轮船、电报、铁路,已將五洲连为一体。南洋之华人,虽无清廷之承认,却有各国之商贾为邻、有自强之心。吾人自立法度,自建军旅,自开工厂,则虽无国际承认,亦不失为一实存之政治实体。实存且自强者,终將得人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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