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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 思想和主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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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报纸放下,看著在座的同僚:“先生们,这不是生意,也不是军事计划。这是一种——主义。他是在给南洋的华人,输出一种可以替代皇权的正当性来源。”

端纳首先反应过来:“他说的实存者终將得人承认,这是国际法学派里『实效原则』的通俗说法。但那套理论是用在领土爭端上的,从没有人用来论证——一个没有母国支持的海外族群,可以自己建国。”

“问题就在这里,”骆克说,“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他如果真的把兰芳、安南、台湾这些地方治理好了,让那里的华人有饭吃、有书读、有安全,十年二十年之后,国际社会要不要承认他?”

甘迺迪上校冷冷地补充:“而且他有军队。实效原则还有另一条:有效控制。谁能长期稳定地控制一片领土,谁就对那片领土拥有主权。这是最古老的逻辑。”

史釗活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时找不到合適的词。

德辅站起身,走到窗前。

港口的方向,陈兆荣船队的灯火依然亮著。

他想起二十年前在婆罗洲见过的一个场景:荷兰人的军队包围了一个华人矿场,矿工们用锄头和猎枪抵抗了三天,最后全部战死。荷兰军官后来跟他说:“这些人比我们勇敢,但他们不会打仗。”

现在,有人教会他们打仗了。

“先生们,”德辅转过身来,“我们今天討论的,不是一个简单的贸易伙伴,也不是一个普通的华人富商。我们在討论的,是一个正在南洋成型的新事物——一个没有母国支持,却有能力自己造枪炮、办军校、输出思想的华人政治实体。”

他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

“关於清廷,伦敦的態度很明確:能维持就维持,维持不了就准备接手。这是一盘我们下了上百年的棋,虽然无聊,但稳赚不赔。

关於陈兆荣,伦敦还没有明確態度——因为伦敦还不知道该怎么对付他。他是我们的贸易伙伴,给我们带来了真金白银的生意;但他也是荷兰人和法国人的眼中钉,跟他们合作,就意味著得罪另外两个列强。他是我们商人的財源,但也是我们战略家的难题。

更重要的是——他危险在哪儿?危险在他让南洋的华人看到了一种可能性:不靠朝廷,不靠洋人,自己也能活,而且能活得好。这种可能性一旦被广泛相信,我们在南洋经营了两百年的格局,就可能慢慢鬆动。”

骆克的话音落下后,议事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甘迺迪上校率先打破了寂静,“说到可能性,我手里还有一份情报,比这个更让人不安。”

他从制服內袋里抽出一份摺叠文件,却没有立即打开,而是先看向德辅:“总督阁下,您还记得上个月从新加坡转来的那批可疑读物吗?就是在几个从基隆来的华人水手行李里搜出来的小册子。”

德辅点了点头:“记得。华民政务司的人翻译了部分內容,说是一些关於农人共有土地、工人共掌工厂的议论。我当时以为是某个传教士的小册子,没太在意。”

“不是传教士。”骆克突然接口,声音里透出一种少见的严肃,“我让人仔细查了那些小册子的来源。印刷用的纸张是安南新办的南洋印务局出產的,那种纸的纤维配比很特殊,我们在其他地方没见过。铅字也是新铸的,字体比广州和香港的印刷品更清晰。”

他顿了顿:“最关键的是內容。那不是简单的翻译,而是用华人的语言、华人的典故,在讲一套全新的东西。”

史釗活皱眉:“什么全新的东西?不就是那些传教士嚷嚷了几十年的博爱、平等吗?”

“不一样。”骆克摇头,“传教士讲平等,说的是在上帝面前人人平等,死后进天堂的事。但这小册子里讲的,是在土地上人人平等,是现在、此地、活著的平等。它引用了一段话——土地者,天下之公器也,非一人一姓之私產。耕者有其田,织者有其衣,工者有其器,此乃天道之自然。”

端纳律师轻声接口:“这话听起来……比欧洲的有些学者还激进。”

“更激进的地方在后面。”骆克翻开隨身携带的笔记本,“有一段专门讲君与民的关係——自秦以来的两千年,所谓明君贤相,不过是一姓之私的管家;所谓盛世太平,不过是百姓纳粮时的喘息。真正的盛世,不是皇帝开恩少收税,而是百姓自己管自己的事,自己分自己的粮。”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甘迺迪上校低声说:“这是……造反。”

“比造反可怕。”骆克合上笔记本,“造反是想换个皇帝,换个朝代。这套东西,是想把皇帝本身都废了。”

德辅爵士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关於陈兆荣的情报上,沉默片刻后,转向端纳。

“端纳先生,你在剑桥读的法律,应该也读过一些政治哲学的课程。我问你,欧文,你了解多少?”

端纳微微一愣,隨即点头:“罗伯特·欧文,英国改革家,空想社会主义者。1824年在美国印第安纳州建立了公社实验地,主张財產公有、共同劳动、平均分配。实验持续了大约三年,最终因为內部矛盾和財政问题失败了。”

“失败的原因呢?”德辅追问。

“据我所知,”端纳推了推眼镜,“欧文本人后来总结说,如果群眾未受到良好的道德教育,在完全新的环境下,公社是没有希望成功的。他的公社成员来自各地,信仰各异,教育程度参差不齐,缺乏共同的道德基础。”

德辅点点头:“很好。那你知不知道,同一时期在美国,还有多少类似的实验?”

端纳思索片刻:“除了欧文的公社,还有拉普的公社——一个德国移民建立的,实行財產公有、人人平等、集体劳动。拉普本人原是天主教徒,后来与教会决裂,带著六百多名信徒去了美国。他们的公社比欧文的更成功,维持了很久。”

“还有奥奈达。”骆克补充道,“在纽约州成立的公社,主张更激进——不仅財產公有,连家庭制度都取消了,儿童集体抚养。”

德辅冷笑一声:“你们的学问都不错。那你们知不知道,这些公社实验,跟陈兆荣有什么关係?”

房间里的人面面相覷。

骆克迟疑地说:“情报显示,陈兆荣早年在旧金山確实接触过一些……激进分子。但具体的——”

“我这里有更详细的东西。”

德辅从文件最底层抽出一份发黄的卷宗,封面上盖著“殖民地部·机密”的红色印章,“这是上个月伦敦专门派人送来的,情报部关於陈兆荣在美国活动的调查报告。”

他翻开卷宗:“报告里说,陈兆荣加州有多个正在进行的公社实验,其中一个是多个学者支持建立的自由社区,主张土地共有、劳动共担、產品共享。”

甘迺迪上校皱眉:“他去那里实验什么?学怎么种地?”

“不要傲慢,他学的是比种地更危险的东西。”德辅翻到另一页,“他接触了很多学者,这些学者都在他的农场,后续还发表了很多学术思想,有主张土地归耕种者所有,资本归劳动者控制的。

有主张建立全国性的工人联合会,最终实现生產者对生產工具的集体所有的。”

骆克深吸一口气:“所以,他在美国的那些年,不仅仅是在搞会党斗爭,做生意,还在……学习?”

“是在观察,在吸收,在筛选。”德辅合上卷宗,“他来到南洋,带来的不只是积蓄,还有一脑子想法。兰芳公司改组之后的那几年,在核心区搞了一个大型的合作农场。土地是大家一起种的,收成按劳分配,孤寡老人由集体赡养。据说,那片农场的產量,比周围的个体农户高出三成。”

史釗活嗤笑一声:“所以呢?一个农场能说明什么?”

“说明他在仍然在坚持用自己的方式验证那些想法。”

骆克接过话头,神色凝重,“欧文的实验失败了,拉普的实验成功了但僵化了,奥奈达激进了但维持了三十多年。陈兆荣在美国看了十几年,长期接触,吸收这些学者的思想,他是在看——什么能成,什么不能成,什么適合华人,什么不適合。”

“他很早,就已经想彻底改造那个腐朽的国家了。”

甘迺迪上校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所以他现在在基隆、在马尾、在安南,办的学校、工厂、农场,都是……”

“都是他的实验。”

德辅的声音低沉,“军校培养军官,工厂培养技工,学校培养新民。他办学的课程,晚上还有一门课,叫『社会新论』。教这门课的老师,是几个从美国来的,据说年轻时参加过公社,后来在波士顿亲自搞过实验。”

端纳沉吟良久,缓缓开口:“总督阁下,我听下来,有一个问题一直没想明白。陈兆荣这套东西,跟我们在印度、在马来亚见过的那些土邦王公、地方豪强,有什么区別?古往今来,想自立为王的人多了,为什么偏偏这个,让伦敦这么重视?”

德辅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意味:“区別在哪儿?区別在他要的不是王位,是——改变规则。”

“歷史上的造反者,想的都是怎么打进皇宫,自己坐上那把椅子。椅子还是那把椅子,规矩还是那些规矩。坐腻了、坐久了就换人,换汤不换药。”

“但这个陈兆荣,他不要那把椅子。他办学校、开工厂、搞农场,都是在造一套新规矩——一套不需要皇帝、不需要贵族、甚至不需要大英帝国这套文明秩序的新规矩。”

他转过身:“你们刚才提到的那些美国公社,为什么会失败?欧文自己总结说是群眾道德教育不足。伦敦找了剑桥一位教授,提供了另一种看法——他说,公社的失败,不是因为人心坏,而是因为它们在孤立的小环境里试图对抗整个世界。

欧文的公社被周围的资本主义包围,奥奈达被外面的舆论指责,拉普的节俭村因为没有新成员加入而自然消亡。它们都是孤岛,被大海一衝就垮。”

骆克若有所悟:“所以陈兆荣才要占港口、建军舰、办工厂、开学校……他不是在搞一个孤立的公社,他是在搞一个……”

“一个自成体系的世界。”

德辅接道,“兰芳的农场、基隆的煤矿、马尾的船厂、安南的军校、海军基地,再加上他的船队、他的枪炮厂、他的报纸——这些东西连起来,就是一个不需要外部供给、可以自己运转的系统。他的思想,就装在这个系统里,跟著他的货物、他的书籍、他的学生,一点一点往外渗。”

史釗活终於收起了轻蔑的神情,皱著眉头问:“那他现在到底在传播什么?共產主义?我们在伦敦也听说过这个词,马克思、恩格斯那帮人,在德国和法国闹腾了几十年,也没见成什么气候。”

“不一样。”

端纳突然开口,“马克思的那一套,我读过一些——他在1848年跟恩格斯合写过《共產党宣言》,主张废除私有財產、建立中央集权的国家银行、实行一切生產资料公有化。但那一套太德国,太理论化,太……遥远。1888年新出版的《共產党宣言》英文版序言里,恩格斯自己都承认,马克思主义在英国的影响,远不如达尔文、卡莱尔、拉斯金这些本土思想者。”

他看著在座的同僚:“但陈兆荣这套东西,是从美国那些公社实验里长出来的,是农场里试过、工厂里改过的,是用华人能懂的话讲出来的——『耕者有其田,织者有其衣,工者有其器』。这些话,不识字的农民听得懂,没读过书的工人也听得懂。这才是可怕的地方。”

骆克补充道:“而且他不是空谈。兰芳的农民,確实分到了地;基隆的工人,確实有食堂有宿舍;安南的孤儿,確实进了学堂不花钱。那些去投奔他的学者、青年,亲眼看到这些,回去一传十、十传百,影响就起来了。

他那个合作农场,產量比周围高,农民自然想学;他那个工厂,工人干活卖力,因为利润有分红;他那个军队,士兵不怕死,因为军官跟士兵吃一样的饭、睡一样的铺,甚至他们有士兵委员会保证士兵的权益。这些东西,不是用鞭子抽出来的,是用咱们是一起的这句话拴起来的。”

他顿了顿:“而这句话,恰恰是我们最怕的。”

端纳若有所思地问:“情报里说,有很多学者、甚至国外的学者,读过书的青年,都来香港投奔他。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这两年越来越明显。”骆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名单,“上个月,从日本来了三个青年,据说是东京专门学校的毕业生,学工科的。上上个月,有两个从新加坡来的,海峡殖民地政府的翻译学校出来的,精通英文和马来文。还有从暹罗来的,从西贡来的,甚至有两个从广州来的——一个原来在广雅书局当校对,一个在教会学堂教过书。”

史釗活皱眉:“他们图什么?陈兆荣给的薪水高?”

“不是薪水。”骆克摇头,“是我们的人混进去后传出来的话。那几个从广州来的青年,在广州时就读过陈兆荣报纸上的文章,有一篇叫《论实学与实用》,里面说——今日之中国,非无聪明才智之士,乃聪明才智皆耗於八股帖括之中。若使此辈得习格致、算学、工艺之学,以之治农则农兴,以之治工则工振,以之治军则军强。”

甘迺迪上校冷笑:“听起来像是洋务派说的话,李鸿章不也天天喊著师夷长技吗?”

骆克说,“李鸿章是让少数人学洋人的技术,替朝廷办事。陈兆荣是让多数人学各种本事,替自己办事。他那篇文章最后一段说——学之者不必皆为官,不必皆为吏。为农者知其土之所宜,为工者明其器之所用,为商者通其货之所往。人人有一技之长,人人有一业之守,则家可自立,乡可自保,国可自强。”

端纳沉吟道:“他在把自强从朝廷手里,往个人手里转移。”

“正是。”德辅点头,“这才是最让伦敦不安的地方。我们跟清廷打交道这么多年,早就摸透了规矩——朝廷要面子,我们要里子。朝廷出条约,我们出军舰。朝廷派官,我们派兵。但陈兆荣这套,根本不理朝廷,直接对著人。他让南洋的华人,清廷的华人觉得,不用等朝廷强大,不用靠洋人施捨,自己就能站起来。”

他走到窗前,看著夜色中的港口:“那些从各地跑去投奔他的青年,带走的不是一纸空谈,是一种想法——一种可以不靠皇帝、不靠洋人的想法。这种想法,比他造的那些军舰、那些枪炮,要危险一百倍。”

史釗活突然问:“那这东西,到底算什么?是什么主义吗?还是別的什么?”

房间里的人都看向德辅。

德辅沉吟片刻:“伦敦的专家们也在爭论这个问题。有人说这是『农业社会主义』,跟俄国的民粹派有相通之处;有人说这是『工团主义』,跟法国的工团运动类似;还有人说是『合作社会主义』,继承的是欧文的传统。”

他走回桌前:“但我觉得,叫什么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正在变成一种可以替代王权的正当性来源。陈兆荣在兰芳搞的那些东西,不是靠皇上的圣旨,是靠同一个目標、一起干这个道理。

这个道理,跟我们的议会制度有点像,但更彻底:我们的议会还承认女王,他的议事会里,没有皇帝的位置。”

端纳若有所思:“所以,他是在输出一种去皇权化的政治模式。”

“对。”德辅说,“而且这种模式,对南洋的华人有天然的吸引力。他们本来就是被朝廷拋弃的人,本来就不指望皇帝保护。陈兆荣告诉他们:你们自己就是自己的皇帝。这句话,比一万条军舰都有用。”

骆克低声说:“所以,他才是我们真正的对手。”

德辅沉默片刻,终於开口:“对手?也许吧。但他不是那种可以用军舰、用炮火打败的对手。就算明天他的舰队全沉了,他的工厂全烧了,他本人也死了——他留下的那些学校,那些读过他书的学生,那些学会了自己管自己的农民和工人,依然会在。”

他转身面对眾人:“先生们,我们今天討论的,已经不是一个商人的崛起,不是一个军阀的扩张。我们在討论的,是一种思想的传播。这种思想,在英国本土,在德国,在法国,都有各种变体在流行。但那些变体,是在我们眼皮底下、在我们的制度框架里生长的,我们可以观察、可以研究、可以应对。而陈兆荣这个,是在我们的制度之外、在我们的控制之外,用华人的语言、华人的经验,长出来的一套东西。”

他顿了顿:“最可怕的是,它就在我们的控制区之下,而且可能真的能成。”

甘迺迪上校沉默良久,终於开口:“那我们怎么办?”

德辅回到座位,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第一,继续搜集他在基隆、马尾、安南的所有信息,尤其是学校、工厂、农场的內部运作方式。我要知道他的合作制到底怎么运行,他的议事会到底谁说了算,有么有拉拢、內部瓦解的可能。”

看向骆克:“你负责这件事,人手不够可以从新加坡调。重点是那些从外地去投奔他的青年,要搞清楚他们为什么去,去了学什么,学了之后去哪。”

看向甘迺迪:“你的舰队,要確保隨时掌握他船队的动向。但不要挑衅,不要给他任何动武的藉口。我们现在跟他的贸易额每年上百万英镑,怡和、太古、滙丰都在他那边有利益,不能因为这些事把生意搅黄了。”

看向史釗活:“你跟伦敦的沟通,要强调一点:陈兆荣的想法,如果只在南洋传,我们还能用海军封锁;如果传回中国本土,传到广东、福建那些人多地少的地方,后果不堪设想。”

最后看向端纳:“你继续研究他那套说辞里的法律漏洞。什么耕者有其田——在英国的財產法里,土地就是私有的,没有什么公器。要用我们的法律逻辑,把他的道理驳倒。哪怕现在用不上,將来在谈判桌上,也能派用场。”

窗外,夜色深了。

德辅最后一次望向那片光亮:

“他活不了几年?也许吧。但他种下去的那些东西,会比他的命长得多。等到他死的那天,我们面对的,可能不是一个可以从容肢解的势力,而是一个已经长成参天大树的思想。”

骆克站在他身后,低声说:“总督阁下,还有一件事。情报里说,他最近在写一本书,据说要把这些年想的东西,系统地写下来。”

德辅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想办法,搞到那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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