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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浮生一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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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话没有聊得那么深入,但人在香港,在九爷的地盘上,就隱约表明了一种態度,

华人的路线里面,走得最成功,也最远的,看起来最有可能成功的,恰恰是他们来这里看到的这一条路,可兰芳、安南的分地改制他们都从报纸上看过,这一套要是他们接下了,回到清廷,岂不是明晃晃地造反?

“听讲今日九爷会来。”

“九爷要来?真的假的?”

“你看那不是,真来了!”

房间里的声音越来越大,

直到门开了。

声音戛然而止。

进来了五个人。领头的是个穿深蓝色立领军装的年轻人,腰里別著左轮手枪,目光在讲堂里扫了一圈,然后侧身让开。

第二个进来的,拄著一根拐杖。

头髮花白相间,被门外的风吹得有些凌乱,面容清瘦,没有什么富贵神采,也並不盛气凌人。

梁启超瞪大了眼睛,隨后感嘆,父亲说的对,二十年过去了。刀不在腰里了,但那股东西还在。

“坐吧。”

“我近来身体不太好,所以没有过来。”

他说,“今日天气好,来看看你们,聊一聊。你们从各处来,有的从日本来,有的从美国来,有的从广州、从新会、从瀏阳来。我也想听听你们都討论什么。”

讲堂里静了几秒钟。

然后,一个声音从后排响起:“九爷,我们都看过您的《公报》。您说,要自强。可自强,怎么个强法?朝廷办了三十年洋务,船也买了,炮也造了,可还是如此糜烂。

我们这些人读书读到现在,越读越不明白——到底差在哪里?”

陈九看了过去,这些操著各地口音的面孔。有狂热的,有审视的,有怀疑的,还有个眼神飘忽、不敢与他对视的——或许是清廷的密探。

“差在哪里……”

陈九开口,“咱们歷史上,有过多少次造反?”

“从陈胜吴广,到黄巢,到李闯,到洪秀全。我也不知道多少,或许几千次,或许几百次。但或许咱们都知道,这些造反,最后都怎么了。”

谭嗣同忽然开口:“要么被朝廷剿灭,要么自己成了新的朝廷。”

“对。”陈九看向他,“你说的很精炼。”

谭嗣同拱了拱手:“不敢。”

陈九点了点头,接著说,“我自己的理解,造反直白点说就是换皇帝,换朝廷,换一拨人统治。

皇帝换了,规矩还是那套——百姓交租,读书人考试,官府收税,朝廷养兵。换了谁坐那把椅子,底下的人该怎么活,还是怎么活。等到实在活不下去了,就造反,再换一个。”

“而我的想法不同,我们如今讲变法,讲改制,要的不是给江山换个主人,而是要从地基开始,重新打桩,盖一座能挡得住风雨雷电的新房子。

这新房子,要吸纳泰西的营造法式,也要灌注我们中国人的新义理。这其中的新,不是换个招牌,而是脱胎换骨,再造乾坤。”

讲堂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这听著像是否定一切。

“您指的是……换个根?”孙中山问,呼吸急促。

“能成功吗?”

陈九看著他,没有直接接话,

“你们刚才说,洋务办了三十年,为什么还是输?

洋务换的是器,不是体制。买洋枪,造洋炮,练洋操——可这些枪炮操练,最后归谁管?归朝廷管。朝廷的规矩没变,这些新东西就只能在旧规矩里打转。北洋水师的军舰,管带吃空餉,兵丁吸鸦片,和绿营兵有区別吗?”

所以,”

他看向孙中山,“你们有人想维新,想变法,想改制,都好。

那诸君,如果要变的话,真正的敌人是谁?

是慈禧太后吗?是那些满洲亲贵吗?还是那些贪腐的官员?

我年轻时也以为是朝廷误国,是太监弄权,是大臣们卖国。

可这些年读史、阅世,看辛酉政变,看天津教案,看这些年的洋务运动,我慢慢明白——真正的敌人,不是几个人,是我刚才说的根子上的东西,这是一种结构。

什么是结构?就是你换掉一个人,换上来的那个人,用不了多久,也会变成同样的样子。”

他艰难地坐直了些,

“同治年间,恭亲王算不算开明?文祥算不算清廉?

可他们能做什么?他们要做事,就得用那些捐官出身的、满嘴仁义道德实则贪婪无度的人。为什么?因为整个官僚系统,是靠关係和利益粘合起来的——同乡、同年、师生、姻亲,一层层,一张网。你碰一个人,整个网都动。你想砍掉腐败的枝干,树根会把你的斧头咬住。”

“更深的敌人,是道统。”

陈九咳嗽了几声,拿起手帕捂住嘴,喘息了好一会,

而堂中不少人已经变了脸色,甚至起身欲走,但终究是坐下了。

人的名,树的影。

陈兆荣,这个名字,如今在南中国海,过於有分量了,甚至让这些读书人生不起辩驳之心。

“我和你们有些人一样,从小读圣贤书,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忠君就是爱国,质疑朝廷就是乱臣贼子。这套东西,比刀枪更难对付——它刻在读书人的骨头里。

我这些年接触一些读书人,都很著急,很急迫地要改变什么。可你说要不要真的站出来反对朝廷,他们心里那关过不去——这不忠不孝啊。

欧洲那些国家的军队为什么最后都转向镇压起义?

因为士兵们骨子里还认国王,觉得工人造反就是乱。我们这里也一样——真要求变,首先要变掉自己脑子里的君臣纲常。这个敌人,就在我们每个人心里。”

陈九停顿了一下,轻轻嘆息,

“还有一个,是改良的幻觉。

朝廷里有些人,像张之洞,他们愿意变——造枪炮、开工厂、派留学生。他们告诉你:慢慢来,別急,我们也在变。

可你要问他们:科举要不要废?君权要不要限?旗人的特权要不要取消?他们就不说话了。

俄国人搞农奴制改革,沙皇还是沙皇,贵族还是贵族,农奴自由了却没地。

日本人在搞议会,天皇还是天皇,藩阀还是藩阀。这就是改良——给你一点希望,让你不至於饿死,但绝不让你吃饱,甚至让你失去得更多。

对朝廷来说,这是最聪明的办法。

对我们来说,这是最危险的诱惑——你觉得有希望了,於是等,等十年,等二十年,等到你老了,等到你死了,什么都没变。

像是现在一样,

所以,真要革命,敌人不是太后,不是亲贵,不是那几个人。

是这张网。是这个道统。

是这个等一等就会好的幻觉。

还有——”

他苦笑,指了指自己,

“是我们自己。是我们这些一边看透了,一边还在犹豫的人。”

梁启超的心跳漏了一拍。

陈九的目光扫过讲堂,似乎在找什么人。然后,那目光落在梁启超身上。

“你是新会的?”

梁启超站起身,拱手道:“九爷,新会梁启超,字卓如。”

陈九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继续道:“我知道,你们里面不少人是有功名的。”

“你们自己,你们的家族,都活在这个体系当中,变法就是背叛自己,这是很难的。”

他站起身,拄著拐杖走到讲堂中央。

“我年轻的时候,在古巴种过甘蔗,在旧金山抓鱼,我慢慢想明白了一个问题——”

他停下脚步,看著讲堂里的年轻人。

“巴黎的工人起义的时候,他们想要的不是换个官员,是麵包、是工作、是活下去。

马克思的书里说——革命不是改朝换代,是社会解放。是把人从等级里、从飢饿里、从无声的状態里解放出来 。

我在书里见过太多起义。美国的內战,他们说是为了联邦,可本质上,是两千万自由人能不能容忍三十万奴隶主寡头统治的问题 。

林肯的法令让黑人成为人,那白人工人才能真正自由 。

变法改制就是这样,它不商量,它否定旧世界运转的规则。

还有海地。

1804年,那些被称作“財產”的黑人站起来,打碎了拿破崙的军团。

他们说这是叛乱,可是最后呢,最底层变成了独立国家的公民 。

它告诉所有殖民地:奴役人的制度,是可以被连根拔起的。

我从这里学习,引导了南洋的殖民斗爭。

所以,什么是变法改制?

不是循环,不是恢復 。

它是过去不允许说话的人,突然开始说话。

是旧的秩序在某个清晨发现,那些它从未正眼看过的力量,已经不再害怕。

本质上就是这么一个时刻:人被逼到悬崖,然后选择了不再回头。

他们不再吝惜生命,不再珍视自己,为的只是一个朴素的愿望,不愿意再这样活下去,那就勇敢地去爭、去跑、去衝锋、乃至去死。

但这样是不容易成功的,变法改制,需要目標,需要纲领。”

陈九咳嗽了几声,手指微微颤抖著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说到清朝,说到我们的这片土地,说到杀人。

太平天国,算不算变法改制?他们拜上帝,分田地,想让耕者有其田,想让女子不缠足。可死了多少人?两千万,三千万,没人能数清。血流成河之后,南京城头的旗子又换了顏色。

你们在座有不少人写信问我:你不是也想要变革吗?那你怎么看那些死人?那些被砍下的头,被烧毁的村庄。

我试著区分两样东西:一是要打破旧秩序,另一个是变法改制本身可能变成暴力机器。

法国大革命把国王送上断头台,可断头台自己也会吃人——罗伯斯庇尔最后也躺在上面。

欧洲革命,工人筑起街垒,可街垒挡不住炮弹,也挡不住后来拿破崙三世的政变。暴力一旦开始,就容易失去方向,最后连自己的孩子都吃。

但我要问另一个问题:不变法改制,就不流血吗?

爱尔兰的饥荒,英国港口堆满粮食,爱尔兰人却饿死一百万——这不是血?

六十年代被卖到秘鲁、古巴的华工,十万人上船,活著到岸的不到四万——这不是血?

清廷治下的土地,每天有多少人被枷锁折磨至死,被饿死,他们流的血就不是血?

所以问题从来不是要不要变法改制,是这一时刻自然会出现,问题也不是要不要流血,而是这片土地上的血,是被默默流掉,还是流得有价值。”

陈九苦笑著,

“我现在这副样子,咳血已经三年。

我不怕死,是因为我革了自己的命,在这条路上走了很多年,我已经想好了要往何处去。”

他深吸一口气,

“所以,你们不必著急。

在我死之前,你们大可以爭吵,討论,甚至实验,或者多去世界各地看看,我都可以资助。

我和我的人走在最前面,流血牺牲,变法改制,乃至武装起义,造反杀官,无所谓叫什么。

我死之后,成败与否就不再重要,我已经走到我自己世界的尽头。

成败潮声外,浮生一梦中。

诸君,再会吧........”

——————————————————————————————

半个月后的一个上午,阳光正好。

陈府的庭院里,摆好了照相的设备。那是从法国进口的最新型號,可以拍出清晰的人像。摄影师是个英国人,在香港开了间照相馆,专门给洋人和富商拍照。

“陈先生,可以开始了。”摄影师说。

陈九点点头,走到庭院中央。他在一张雕花木椅上坐下,理了理长衫的衣襟。

林怀舟走到他左手边,站定。她今天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袄裙,髮髻上插著一支玉簪,温婉端庄。

艾琳犹豫了一下,走到他右手边,站定。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西式长裙,金髮挽在脑后,脖子上掛著那个旧十字架——那是她祖父留给她的,陪了她很多年。

她手里拿著一本书,是她自己编写的识字课本,封面上印著女子学校的徽章。

陈潮生站在艾琳前面,陈岫云站在林怀舟前面,

摄影师躲在黑布后面,调整著机器。

“陈先生,请看向镜头。夫人,请笑一笑。小姐,请稍微往左边一点。很好,很好……”

陈九看著镜头,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那些死去的人,还活著人。

他们都在这张照片外面。

但他们都和他有关。

“陈先生?”摄影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请笑一笑。”

陈九扯了扯嘴角,

陈潮生挺起小胸脯,努力做出大人样。

陈岫云伸手去抓一缕阳光,小手在镜头前晃动。

“咔嚓——”

快门按下的一瞬间,时间凝固了。

阳光正好,秋风微凉。

远处的维多利亚港,有船正缓缓离港。

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

那艘船,会去上海,会去旧金山,会去横滨,会去所有有华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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