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炉火通明(2/2)
田胜贵眯起眼:“你当我瞎?你这是拖!是瞒!是架空!”
他霍然起身,逼近一步:
“我给你三日。三日內,交出全部帐册,移交工坊调度权。否则…”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
“我不介意让你消失。”
朱柏没动。
他看著田胜贵的眼睛,忽然笑了。
“峒首。”
他轻声道:“您真以为,杀了我,这工分制就没了?”
田胜贵一怔。
“您杀了我,火銃不会炸;
杀了我,铁也不会锈;
杀了我,百姓照样要吃饭,要换盐,要让孩子读书。”
他往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
“可您若杀了我…谁来炼铁?谁来造火銃?谁来保证他们明天还能拿到工分?”
堂內死寂。
连廊柱的影子都仿佛凝固了。
田胜贵死死盯著他,胸口剧烈起伏。
他忽然意识到…
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臣子,而是一套系统。
杀得了人,杀不了制度。
更杀不了人心。
他咬牙切齿,却终究没再开口。
朱柏深深一礼,转身离去。
脚步稳健,背影挺直。
可直到跨出门槛那一刻,他才发现…
掌心全是冷汗。
他知道,自己贏了这一局。
但也知道,下一局,对方不会再讲规矩。
果然,当晚就有消息传来:
覃瑞的弟弟覃佑,深夜出入土司府,怀里揣著一只药包。
徐妙锦赶来时,脸色发白:“是血竭。剂量足够续命三个月。”
朱柏沉默良久。
然后笑了。
“好啊。”
他低声说:“田胜贵终於动手了。”
徐妙锦急道:“这是冲覃瑞来的!他想用他弟弟做人质,逼他反你!”
“不。”
朱柏摇头:“他不是逼覃瑞反我。”
“他是想让覃瑞…对我生疑。”
他目光幽深:
“你送药救人,是恩;他供药续命,也是恩。
一个救母,一个续命。
恩情对冲,忠诚动摇。”
这才是高手手段…
不杀人,不动兵,只用一碗药,就割裂人心。
徐妙锦听得心头髮寒。
她忽然问:“那我们怎么办?揭穿他?”
“不能揭。”
朱柏摇头:“一揭,就是撕破脸。覃瑞若知自己被利用,必生羞愤,反而可能倒向田胜贵,以证清白。”
他缓缓道:“我们要让他继续送。”
“送得越多,欠得越深。等到某一天,他发现自己已站在悬崖边上…退,对不起哥哥;进,对不起良心。”
“那时,他才会明白…”
“真正让他无路可走的,不是我,而是田胜贵。”
徐妙锦怔住。
她看著朱柏,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起来。
他不动刀,却杀人无形;
他不爭权,却夺势於无声。
这才是最可怕的对手。
三日后,神机坊首次“月度结算大会”召开。
广场上摆著长桌,桌上码著盐、铁钉、粗布、陶碗。
上百名匠人排队领取本月工分兑换物。
孩子们围著火銃模型尖叫,妇女们抱著新布笑开了花。
朱柏站在高台上,亲自为第一名的匠人戴上红绸带。
“李大根,本月超额完成锻铁任务百分之三十七,授一级技工称號,记功一次,子女可入启蒙学堂!”
掌声雷动。
有人哭了。
那是穷了半辈子,第一次被人当眾称讚。
而在司城,田胜贵听著探子回报,脸色铁青。
“他们…真的在刻碑?”
“是。”
探子低头:“第一行写著:容美復兴,始於劳动。”
田胜贵猛地站起,一脚踹翻香炉。
青烟四散,灰烬洒了一地。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他握兵权、掌族谱、坐高位,可百姓提起他,只说一句那是峒首;
而那个道士,什么都不用说,人们却自发为他立碑。
他不是贏了权术。
他是贏了人心。
田胜贵颓然坐下,手扶额头,声音沙哑:
“我守了二十七年…怎么就这么没了?”
他不明白。
他防过叛將,杀过政敌,连朝廷钦差都敢软禁三天。
可他没防过…
一个不爭权的人。
一个只做事,不说废话的人。
一个用盐、铁、饭、布,一点点把权力从他手里抢走的人。
他输了。
输得无声无息。
输得无话可说。
而山坳之中,朱柏正伏案书写新的条例。
笔尖沙沙,如春蚕食叶。
他知道,这一局还没完。
田胜贵不会善罢甘休。
朝廷也不会永远沉默。
但他不怕。
因为他已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背后,站著一群相信“多干活就有回报”的人。
而这种信念,比刀剑更锋利,比权谋更持久。
他写下最后一行:
“凡连续三月超额者,授技工称號,享子女入学优先、伤病救治优先、年终分红加成百分之十五。”
放下笔,他抬头望向窗外。
炉火通明,锤声不绝。
那是变革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