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钥匙（1/2）

望月楼的废墟之上，那十二盏幽蓝的灯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像是汲取了全城的寂静与惊愕作为养料，烧得愈发妖异。

光影在空中交织、流转，那幅《金陵十二釵新谱》的巨大画卷，比昨夜更加清晰，几乎映得半座城池亮如白昼。

画中女子们的眉眼，带著一种挣脱了纸面束缚的鲜活，仿佛隨时会踏出光幕，降临人间。

“活菩萨……灯神娘娘显灵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紧接著，成片的人群跪倒在地，衝著那片光影叩首不止。

恐惧在昨夜发酵，到了今晚，已然化为最虔诚的敬畏。

孩子们不再害怕，反而爭相在废墟边缘捡拾那些被炸碎的琉璃片，晶莹剔透的碎片在灯火下折射出奇异的光芒，被他们当成神佛赐下的宝贝，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老吴巡更缩在对街的墙头上，嘴里啃著一个冷硬的烧饼，眼睛却死死盯著那片奇景，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著：“记下来，都得记下来……那晚啊，火没吞了灯，反倒……反倒把命给点著了！”他浑浊的老眼里，竟也映出了那十二道不屈的光。

几乎是同一时刻，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皇城宫墙，將一方刚刚拓下的墨印塞入信筒，绑在海东青的爪上。

信筒里，正是那道硃批旁悄然多出的一行小字——“查，西门氏血脉是否出自先帝潜邸旧录”。

那只猛禽振翅而起，带起一阵微不可查的疾风，向著清河县的方向疾驰而去。

西门府，暖阁。

窗外风声鹤唳，西门庆却静立如山。

他左耳虽听不见声音，但脚下的梨花木地板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共振，那是数十匹快马在城中巷道內急促奔走时，马蹄敲击青石板路面引发的震颤。

他的感知，早已超越了常人的五感。

一抹冷笑在他唇边漾开。

他转身，从袖中取出那枚在望月楼废墟里找到的、属於赵府刺客的染血铜钮，不轻不重地嵌入书案上一座复杂的星盘机关的凹槽內。

“咔噠”一声轻响，机关被启动。

“周进。”他头也不回，声音低沉而清晰。

侍立在阴影中的周进立刻上前一步：“公子，有何吩咐？”

“去告诉韩二禿，明日一早，我们名下所有钱庄同时开仓放贷。”西门庆的指尖在冰冷的星盘上划过，仿佛在描摹一张无形的巨网，“利率三厘，比市面上任何一家都低。但有一个条件——抵押物，只收赵党名下所有田契、地契、房契。我要他们……卖地换银，走得越远越好。”

周进心头一凛。

这不是放贷，这是抽筋扒皮！

三厘的利息，对那些急於变卖家產逃离京城的赵党族人来说，是无法抗拒的毒药。

他们会疯狂拋售土地房產，只为换取能带走的现银。

而西门庆，则会以最低的成本，將赵氏一族盘踞京城百年的根基，连根拔起。

“属下明白！”周进领命，悄然退下。

消息如瘟疫般，在第二日清晨引爆了整个赵府。

“老爷！不好了！”帐房先生连滚带爬地衝进书房，声音都在发抖，“我们……我们各地田產的估值，一夜之间暴跌了三成！外面到处都在传，说西门家的钱庄专收咱们的契据，那些商户都在疯狂拋售，生怕砸在手里！”

“砰！”赵大学士的次子，那个亲自下令纵火的赵二公子，一脚踹翻了身边的太师椅，目眥欲裂，“西门庆！这个杂种！他是要赶尽杀绝！”

而首座之上，一夜未眠的赵大学士却枯坐不动，只是死死盯著墙上那幅祖传的《山河社稷图》。

他的眼神空洞，嘴唇翕动，喃喃自语，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他不是要钱……他要的，是根啊……”

后巷的柴堆里，何婆子被冻得瑟瑟发抖。

她手里死死攥著半块冰冷的腰牌，上面那个“赵”字烙铁般烫著她的掌心。

这是她儿子，那个纵火的刺客，临死前拼命塞给她的。

她本想一把火烧了这罪证，可昨夜，她竟梦见儿子浑身是血地站在门口，对她说：“娘，我烧的是楼，不是良心。別让我的罪，白担了。”

今晨，她像是被鬼推著一般，摸到了西门府的侧门。

她看到一个餵狗的破碗，犹豫再三，终是將那半块腰牌塞进了碗底的餿饭里，然后慌不择路地跑了。

恰在此时，韩二禿巡查至此。

他如今已非昔日那个唯唯诺诺的银楼掌柜，眉宇间多了几分精悍。

他一眼就瞥见了碗底那不同寻常的金属反光，伸手一捞，看清上面的標记后，眼神骤然一凝。

他立刻命人將破碗封存，隨即取出信鸽，写下一行字飞速传给周进：“火源已明，纵火令出自赵次子亲笔，物证已获。”

秋爽斋內，蘅芜院的清雅被一种紧张的肃杀所取代。

薛宝釵端坐案前，手中团扇轻摇，面前却摊著三份截然不同的文书：一份是周进从暗线处搞来的，赵党近五年向漠北秘密输送財货的流水总帐；一份是北静王心腹从宫中传出的，关於“先帝潜邸曾纳民间女子”的残卷摘要；第三份，则是西门庆名下七家钱庄的总簿，每一笔流动的资金都清晰无比。

“砰！”的一声，雕花屏风被人一脚踹开。

史湘云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手里挥舞著一张纸条，脸颊因激动而泛红：“宝姐姐！我哥派人送来密信！北静王已经正式上奏天子，请求彻查『望月楼事件』，但他特意加了一句，请求圣上对涉事女眷『格外宽待，以彰显天恩』！”

“宽待？”案后，一直沉默的贾探春发出一声冷笑，她眼中没有半分喜色，只有洞察世事的清明，“他哪里是怕我们受苦，他是怕我们五个今晚要是死在望月楼，就成了百姓口中的烈女，届时民怨沸腾，他那个皇亲国戚也脱不了干係！”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正是梨香院的小丑角芹官。

他脸上掛著彩，嘴角还淌著血丝，上气不接下气地喘道：“几位姑娘！不好了！赵家……赵家买通了顺天府的差役，说要……要在今晚中秋正夜，以『淫祀惑眾，污秽圣节』的罪名，彻底查封望月楼，把所有灯都砸了！”

剎那间，屋內的空气凝固了。

薛宝釵缓缓放下团扇，那双一向蕴含著温润光泽的眼眸，此刻却冷如寒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