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北疆诸事(8K)(2/2)
若朕所料不差,一月之后,他的回覆必是推諉搪塞之词。
届时若我大申动怒,他们已做好准备;若我朝忍让,他们便得寸进尺。”
黄丹落下白子,吃掉黑方一条大龙:“所以这一个月,我们不能干等。”
“王爷的意思是?”何蓟问。
黄丹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使团不能真在对马岛空等。
让周迅飞以探查海况”为名,带几个精干人手,扮作商贩或渔民,深入倭国沿海各港,实地察看其战船数量、水军布防、港口设施。图要绘细,数要核清。”
周迅飞眼睛一亮:“属下明白,博多港、难波津、敦贺港,这几处必去。”
“第二,”黄丹继续道,“韩世忠在明州的水师整备要加快。给他去信,就说朝廷已拨付八十万贯专项军费,三月之內,我们最少要有五十艘可出海作战的战船列装完毕,水手训练、海图绘製、给养储备,同步推进。”
岳飞有些皱眉:“只有三个月时间,会不会太紧了啊,海上不同於陆地,万一出了意外,那便是无可挽回。”
黄丹手下不停:“不知陛下是否有主意过江南世家,以前都做的些什么生意?
他们明面上好似所有產业都在江南之地,可实际上有不少家族都有船队出海经商。
那些船队可不仅仅是能够前往高丽、倭国、南洋,更是能够一口气到达波斯。
之前我將不少江南世家打散,那些家族手中的船队便是被黄佐將军手下的玄武军吸纳,有了这些海船和船员打底,只是前往倭国问题还是不大的。”
“可,那第三呢?”
“第三,武盟的靖海营”要立刻组建。”黄丹看向何蓟,“何大人使倭期间,武盟会在沿海七州一登、莱、密、海、楚、扬、常,同步招募敢战之士。凡熟悉水性、通晓舟船、有剿匪经验的江湖人,皆可应募。待遇从优,立战功者更可破格授官。”
何蓟沉吟:“王爷,如此大张旗鼓,会不会————打草惊蛇?”
“就是要打草惊蛇。”黄丹冷笑,“让倭人知道,大申不是在虚言恫嚇。他们有一月时间权衡利:是交出涉事之人、销毁私购军械、上表请罪,还是准备迎接大申水师跨海东征。”
殿內一时静默。
棋盘上,白子已呈围杀之势。
岳飞凝视棋局良久,忽然道:“何蓟,你明日便启程返回对马岛。
警告那藤原忠通,大申皇帝陛下念在两国旧谊,准其一月之期。
但一月之后,若无令朕满意的答覆————”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大申战船,將亲赴倭国,当面问罪。”
“臣遵旨!”何蓟肃然起身。
“周迅飞,”岳飞看向副使,“探查之事,务必隱秘,若有险情,以保全自身为要。
图绘成后,速送江寧韩世忠处,他会安排快船直送长安。”
“属下明白!”
二人领命退下,殿中又只剩岳飞、黄丹二人。
棋局已至终盘,白子大胜。岳飞投子认负,却无丝毫懊恼,反而笑道:“安平,你这棋风越发凌厉了,当年在鄂州时,你可还下不过我呢。”
黄丹一边收子,一边道:“时移世易,当年的我,不过才刚刚学棋半年,现在不知不觉都下了快有十年。”
“是啊,时间过得是真快啊。”岳飞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宫灯璀璨,烟花在夜空中不断绽放,映亮他稜角分明的侧脸,“北疆的会盟,定在二月初二。
杜敬昨日来信,说克烈部的忽儿札胡思、蔑儿乞部的脱黑脱阿已答应赴会,弘吉剌部、汪古部態度暖昧,塔塔儿部————尚无回音。”
“蔑兀真笑里徒这头老狼,不会轻易就范。”黄丹也走到窗边,“他收留女真余孽,私购火药原料,分明是想趁金国灭亡、草原无主之机,做下一个完顏阿骨打。”
“所以他一定会来。”岳飞转过身,眼中闪著篤定的光,“不仅会来,还会带足人马,摆足架势。他要看看,这新立的大申,究竟有几分成色。也要让草原各部看看,是他塔塔儿部强,还是大申更硬。”
黄丹点头:“杜敬在信中请调一千套铁甲、三千把长刀、五百张硬弓,说是要给赴会的各部首领见面礼”。
臣已批了,从將作监武库调拨,三日內运往阴山。”
“不够。”岳飞摇头,“再加两百套明光鎧,五十套山文甲。告诉杜敬,会盟当日,让武盟弟子全部著甲列阵。要让草原人看清楚,什么是中原鎧甲的威风。”
“陛下这是要————”
“示之以威,更要诱之以利。”岳飞走回御案前,提笔疾书,“传朕旨意:凡参加阴山会盟的各部,皆赐茶三百斤、盐五百斤、绸缎千匹。愿与大申互市者,茶盐价再降一成,绸缎价降两成。愿送子弟入长安就学者,每人每年补贴钱五十贯、绢二十匹。”
黄丹笑了:“忽儿札胡思那样的骑墙派,怕是扛不住这样的诱惑。”
“就是要他扛不住。”岳飞放下笔,吹乾墨跡,“草原会盟,不能只靠刀兵压服。
毕竟那片草原上,实在是太过於广袤,匈奴、柔然、突厥再到契丹,每当我们打跑打服了一批,便会又生出另外一波。
之所以如此,实在便是因为那草原太过广袤,物產又太过於贫瘠,这便让我们哪怕暂时打下那片土地,也无法彻底收服。
既然如此,那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要让他们从心底里明白,跟著大申,有肉吃,有衣穿,有前程。
至於跟著塔塔儿部这种,想要跟大申作对的部落————”他顿了顿,“只有无尽的廝杀,和隨时可能降临的灭顶之灾。”
正月十七,阴山。
雪原苍茫,天地一色。
敕勒川南侧的山坳里,数百顶帐篷如白色蘑菇般散落。
武盟阴山分舵的旗杆上,赤底金焰的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杜敬站在分舵最高的瞭望台上,举著千里镜向北方眺望。
镜筒中,地平线上出现一队黑点,正缓缓向南移动。
那是蔑儿乞部的先锋骑兵,约三百骑,打著苍狼旗。
“脱黑脱阿倒是积极。”副手在一旁笑道,“说是今日到,果然今日就到。”
“他是急著报仇。”杜敬放下千里镜,脸上並无喜色,“脱黑脱阿的父亲、三个兄长都死在塔塔儿人手里,血仇积了二十年。这次会盟,他巴不得我们立刻发兵,踏平塔塔儿部。”
“那————咱们真帮他?”
“帮,但要按我们的节奏帮。”
杜敬转身走下瞭望台:“脱黑脱阿是一把好刀,但不能让刀反伤了手。
传令下去,按甲等规格接待,但只准他带五十亲卫入营,其余人马在五里外扎营。
还有,他若提立刻发兵之事,便说————要等各部到齐,共商大计。”
“明白。”
蔑儿乞部的队伍在午时抵达营门,脱黑脱阿四十余岁,身材魁梧如熊,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斜劈至下頜的刀疤,那是十年前与塔塔儿部交战时留下的。
他跳下马,皮袍上还掛著冰碴,声如洪钟:“杜都护!某家来了!”
杜敬迎上前,抱拳笑道:“脱黑脱阿首领一路辛苦,帐篷已备好,热水热酒,先解解乏。”
“解什么乏!”脱黑脱阿大手一挥,“某家这次带了三千精骑,都是能三天三夜不下马的好汉子!杜都护,咱们什么时候发兵打塔塔儿部?某家愿为先锋!”
果然来了。
杜敬心中暗嘆,面上却不动声色:“首领豪气!不过会盟在二月初二,还有半月。
克烈部、弘吉刺部、汪古部都未到,塔塔儿部也尚无音信。
发兵之事,待诸部齐聚,共议不迟。”
脱黑脱阿眼睛一瞪:“等什么等!蔑兀真笑里徒那老狗,肯定不会来!
他正忙著在山里找女真残兵,想凑出一支火器队呢!咱们趁现在打过去,正好端了他的老窝!”
“首领消息灵通。”杜敬引著他往大帐走,“不过正因如此,才更要等,若塔塔儿部真与女真余孽勾结,炼出火器,那我们更需周密筹划,一击必中,贸然进兵,万一中了埋伏,岂不折损勇士性命?”
脱黑脱阿闷哼一声,虽仍不情愿,但语气已缓了些:“那————某家就再等半月。不过杜都护,你答应给某家的五百套铁甲、两千把刀,可得说话算话。”
“已从长安运出,五日內必到。”杜敬撩开帐帘,“首领请看,这是给你备的帐篷。
里面生了火盆,酒肉齐备。晚上还有烤全羊,咱们边吃边聊。”
帐內温暖如春,铺著厚厚的羊毛毡,矮几上摆著烤羊腿、奶酒、奶酪。
脱黑脱阿眼睛一亮,也不客气,盘腿坐下就撕下一大块肉塞进嘴里,含糊道:“还是你们这里舒服!某家这一路啃肉乾,牙都要崩了!”
杜敬陪坐一旁,斟满两碗奶酒:“首领,我有一事不明。”
“请说!”
“塔塔儿部如今到底有多少实力?控弦之士真有一万五千?”
脱黑脱阿灌下半碗酒,抹抹嘴:“一万五?那是老黄历了!去年秋天,蔑兀真笑里徒吞併了东边的札刺亦几部,又收拢了溃散的女真骑兵,现在————少说两万骑!不然他敢这么囂张?”
杜敬心中暗惊,面上却依旧平静:“那克烈部的忽儿札胡思,与塔塔儿部关係如何?”
“忽儿札胡思?”
脱黑脱阿嗤笑一声。
“那就是条滑不溜秋的泥鰍!两边討好,两边拿好处!
某家听说,他上月还偷偷派人去塔塔儿部,用五百匹马换了三百套从辽阳府流出来的铁甲!
杜都护,这次会盟,你可要小心他临阵倒戈!”
“多谢首领提醒。”杜敬又斟满酒,“不过我相信,忽儿札胡思首领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两人正说著,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武盟弟子掀帘而入,低声道:“都护,克烈部的人到了,忽儿札胡思亲自带队,约五百骑,已到十里外。”
脱黑脱阿顿时站起来:“某家去会会他!”
“首领且慢。”杜敬按住他,“你是客,忽儿札胡思也是客。主人家还没迎客,客人先打起来,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且先歇著,我去迎一迎他。”
安抚住脱黑脱阿,杜敬走出大帐。
寒风扑面,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甲,翻身上马,带著二十骑护卫向北迎去。
十里外,克烈部的队伍正在雪原上缓缓行进。
忽儿札胡思骑著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走在队伍最前。
他五十来岁,麵皮白净,留著精心修剪的短须,身上穿著貂皮大,看著不像草原首领,倒像中原的富家员外。
见到杜敬,忽儿札胡思老远就扬起马鞭,用生硬的汉语招呼:“杜都护!別来无恙啊!
”
杜敬策马上前,抱拳笑道:“忽儿札胡思首领,一路风雪,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忽儿札胡思下马,亲热地拉住杜敬的手臂,“听说杜都护这里有好茶好酒,某家可是馋了一路!怎么样,脱黑脱阿那莽夫到了没?没跟你吵著要立刻发兵吧?”
果然消息灵通。
杜敬心中冷笑,面上却更加热情:“脱黑脱阿首领刚到,正在帐中歇息。
首领这边请,帐篷已备好,还有三天前刚送到的茶砖,正好请首领品鑑。”
“好!好!”忽儿札胡思眼睛眯成一条缝,跟著杜敬往营中走,边走边问,“杜都护,这次会盟,听说武盟盟主也会来?”
“不错,掌门已经给我回信,二月初二,必到敕勒川。”
“那————赏赐的事?”忽儿札胡思压低声音,“某家听说,参加会盟的各部,都有茶盐绸缎?”
杜敬点头:“茶三百斤、盐五百斤、绸缎千匹。
这算是大申给予各部的见面礼,另外,若愿与大申互市,茶盐价再降一成,绸缎价降两成。”
忽儿札胡思呼吸都急促了:“当真?!”
“君无戏言。”
“好!好!”忽儿札胡思连说两个好字,搓著手道,“那————某家还有一事。某家的三儿子,今年十六了,聪明伶俐,想送他去长安读书,不知————”
“首领放心。”杜敬笑道,“陛下有旨,凡送子弟入长安就学者,每人每年补贴钱五十贯、绢二十匹,若学有所成,更可参加科举,入朝为官。”
忽儿札胡思激动得脸都红了:“入朝为官!天朝上国的官!杜都护,某家————某家一定好好管教那小子,让他给大申皇帝陛下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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