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未动刀兵江山易主,一纸禪让半炉余烬(2/2)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那天,匯通商號收了一百七十三张房契,八十九张地契,借据不计其数。铺子里的粮食,半天就卖空了。掌柜的说:“明日还有,各位请早。”
明日还有。
日日都有。
张巨鹿站在文华殿的台阶上,看著宫门外隱约的人潮。他手里拿著一份密报,是刚刚送到的。
“顾剑棠动了。”他对身边的赵篆说,“五万兵马,南下太安。每日三十里。”
赵篆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他是来勤王的?”
“勤王?”张巨鹿笑了,笑得苍凉,“陛下,他若真想勤王,就该日夜兼程,就该飞马传信。可他的人马走了七日,才到徐州。每日三十里——那是走给天下人看的。告诉天下人,他顾大將军『尽力』了,只是『路途遥远,力有不逮』。”
赵篆眼中的希望灭了。
“那……那咱们……”
“咱们等。”张巨鹿说,“等徐驍的儿子,出下一招。”
下一招来得很快。
三天后,驻守太安城西营的三千禁军,突然譁变。原因很简单:粮餉断了三个月,当官的还有存粮,当兵的家里已经饿死人了。带头的校尉砍了监军,打开粮仓,发现里面堆满了发霉的糠皮——帐册上记的却是上等白米。
譁变的禁军没有衝击皇城,他们扔了刀枪,脱下號衣,混进了领賑粮的队伍。守城的兵卒看著,没人拦。因为他们的家里,也快断粮了。
宫城的防御,从这一刻起,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徐驍在鸿臚寺的楼上,看见了西营升起的黑烟。他叫韩嶗山:“去,给那几个带头的校尉家里,送一百两银子,十石米。匿名送。”
“王爷这是……”
“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有用。”徐驍说,“现在送,他们会记一辈子。”
韩嶗山去了。
那天傍晚,西营譁变的几个校尉,家里都收到了不知谁送的米粮银子。他们没说话,只是对著皇城方向,磕了三个头。
不是谢恩。
是告別。
夜深了,张巨鹿还在值房里。烛火摇曳,映著他花白的头髮。他面前摊著一幅地图,图上標著离阳的疆域——曾经横跨南北的庞大王朝,如今只剩太安城周围三百里,还听朝廷调遣。
不,连三百里都不到了。
漕运断了,粮道断了,驛路断了。各州府的奏摺,已经十天没送来了。不是路上耽误,是他们不再送了。
门开了,赵篆走进来,没穿龙袍,只著常服。他手里提著一壶酒,两个杯子。
“首辅,陪朕喝一杯。”
张巨鹿起身要跪,赵篆扶住他:“就今夜,不论君臣。”
酒是內库最后的存酿,闻著香,入口苦。两人对坐,半晌无言。
“首辅,”赵篆先开口,“朕这个皇帝……是不是很没用?”
张巨鹿摇头:“陛下是生不逢时。”
“若是太平年月,朕也许能当个守成之君。”赵篆自嘲,“可现在……现在连守成都守不住。”
他又喝一杯,忽然问:“首辅,你说徐驍现在在做什么?”
张巨鹿想了想:“大概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耗尽最后一口气。”张巨鹿说,“等太安城从里面烂透,等他儿子把天下人心都收走。然后……他才会走出鸿臚寺,走进这文华殿。”
赵篆沉默良久,轻声说:“那朕……偏不让他等。”
张巨鹿抬眼。
“明日早朝,”赵篆放下酒杯,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朕要下旨——禪位。”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张巨鹿一动不动地看著年轻的皇帝,看了很久,才缓缓道:“陛下,禪给谁?”
“禪给徐驍。”赵篆说,“他不是要这江山吗?朕给他。但朕有个条件——他必须公告天下,是朕自愿禪让,不是他造反夺位。他必须保赵氏宗庙不毁,保朕……和太后,平安终老。”
张巨鹿没说话。
他知道,这是赵篆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也是唯一的,还能谈条件的筹码。
“首辅觉得,徐驍会答应吗?”
“会。”张巨鹿说,“北凉这些年行事讲的就是一个名正言顺。禪让——这是最好的名分。”
赵篆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那便如此吧。”
他起身要走,到门边又停住,回头说:“首辅,这杯酒……谢你。谢你辅佐父皇三十年,谢你……陪朕走到最后。”
张巨鹿起身,深深一躬。
门关上了。
值房里,烛火又爆了个灯花。张巨鹿坐回椅中,看著那幅地图,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慢慢把地图捲起来,卷得很慢,很仔细。
卷好了,他拿起烛台,点燃地图一角。
火舌舔上来,吞没了江河,吞没了城池,吞没了那个曾经名叫“离阳”的王朝。
火光映著他平静的脸。
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对谁说的:
“臣……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