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棋逢毒士,酒煮乱局(2/2)
贾文和垂下眼帘,目光在酒杯上一落。
“敢问玄明先生,可有何高妙药方?”
楚夜向后一仰,整个人靠在椅背之上,颇见鬆弛。
“先生既然装了这许久的病,便是看透了董卓必亡,届时,新人掌权,便是大赦天下、独留凉州诸將不赦的结局。彼时刀兵一起,先生便只是弃子。”
“但若那十万因为断了活路的凉州饿鬼能匯成一股,有人给他们指一条明路呢?”
“一条不是逃回西凉,而是反攻长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通天之路?”
一言落下,贾詡双目顿时一凝。
雅舍之內,一时静寂无声,唯闻街市人喧。
良久。
贾詡起身,深深看了对面这位年轻人一眼。
“楚夜先生这一杯茶,著实太烈。”
“贾某这一饮下去,只怕这老毛病立刻便要发作。”
贾詡侧过身去,语气越发轻微,恍若自语:“这怪病一起,未曾听得那未央宫火起之日————贾某,怕是下不得榻了。”
一语言毕,承诺已成。
装病不出,静待天变。
楚夜含笑起身,拱手而立。
“既如此,那就请先生务必保重贵体。”
贾詡行至楼梯之口,步履微滯。
眼角余光扫向堂下雅座。
一名斗笠客按刀独坐,周身杀机內敛,却如满弓之箭,死死锁住相国府方向。
那杀意不虚,乃是一心要斩相国之首级。
贾詡並未多看,脚下亦未曾停顿,仿佛视若无物。
他负手迈出那喧囂酒肆。
抬头一望,这长安城上空阴云密布,恰便是要落大雪的徵兆。
贾詡眼中之色,同这天穹也是一般深不可测。
天將大乱,正可观景。
这棋局若是太顺,也是平平。
多几枚无常乱子,才算不虚此席。
这一潭水越是浑浊,越是藏身的好去处。
衣袖一拂之间,这大名鼎鼎的毒士隱入茫茫长安。
道观之外。
赵云见楚夜归来,迎上前来。
“军师,如何?”
楚夜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衫,笑了笑。
“事已了,贾詡之心已乱,自会寻觅破局之法。我等不必再理会。”
赵云沉声问:“此人————可靠?”
楚夜摇头,望向窗外,沉声道:“不可靠,但,也无需他可靠。”
“一个一心只想保全自身性命之人,永远不会成为我们的敌人。”
——
“他只会成为————董卓倒台时,首个暗中推倒城墙的人。”
“此等人,便如釜底之薪,只需时机一到,自会燃烧,助我等一臂之力。”
他看向赵云,眼中不带半分鬆懈。
“但,此计之后,董卓、李儒之流必对我戒备更深。”
“你即刻去联络我们在城中的暗桩。三日之內,我要知道董卓亲卫飞熊军”的所有轮值布防。”
赵云頷首,隨即又沉声补充道:“军师。方才自司徒府返程之时,云留意到,王允义女车驾旁,跟隨的一名新婢女,气息沉稳,下盘极牢,指节有茧。不似寻常侍女。”
楚夜闻言,回过头,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子龙好眼力。”
他並未多言,只淡淡道:“善泳者溺於水。”
“董贼自以为掌控全局,这长安城中,却处处都是他的死门。”
“一枚看似无用的閒棋,有时,反倒是定鼎乾坤的关键。”
司徒府。
王允与楚夜相对而坐。
屋外隆冬,室內温暖。
王允开口道:“文士先生。”
“依先生之计,捧杀离权”与分化其心”皆已奏效。”
“如今的吕布,名为神威大將军,实则孤家寡人。”
“昨日,董贼更纳李儒之见,调走其麾下并州狼骑。”
“吕布怨气甚重,已和樊稠当眾於相府爭吵,此事传遍朝野。”
王允言语之间,颇有快意。
“如今的温侯,不过一笼中困虎。”
“先生,下一步,是否该动用美人计”了?”
楚夜为自己斟酒。
“司徒公,莫急。”
他放下酒杯。
“猛虎虽困,獠牙尚在。区区失权,不足以令其弒父。”
“人最惧者,非是失去,而是眼看己物,为他人所夺。”
楚夜看向王允,言道。
“司徒手中之刃,此刻便可以出鞘了。”
“只是此刃所向,初时不应是那吕温侯。”
“这一刀,是要杀向董相国。”
王允不解。
楚夜微微一笑,只有八字。
“即予后去,以激不平。”
司徒府,后院。
梅林暗香。
楚夜侧身月下。
貂蝉一身素服,上前盈盈下拜。
王允已將计划和盘托出。
她此刻是向这位青衫棋手请命。
“先生。”
声似碎玉。
“义父託付天下之重,贱妾虽是蒲柳之身,为求大义,万死不辞。”
其眼中唯死志不屈。没有半分惧色。
楚夜看著眼前这张倾动天下的脸,也是神定气閒,心有清泉。
没有安抚,没有规劝。
只有一言。
“姑娘且知,世间並未有美人计”。也不值得有一计。”
貂蝉一怔。
楚夜透过树荫,看向相国方向。
“董吕二人积怨已久。早已如积薪成山。”
“恩绝义绝,夺权欺辱之恨,便在温侯,心內横亘已久。”
“今番送姑娘入局,並非要起心头之火。”
楚夜收回目光,鏗然有力。
“姑娘从不去那帮纵火者。”
“此行乃是一瓢泼天热油。將此仇烈焰烹得更加旺盛,將这积怨的炭火化作燎原大火,一举烧尽全城恶鬼。”
貂蝉注视著眼前少年,被其目光一眼点通。
心中再无幽怨犹豫。
敛容之后,乃是一拜,心悦诚服。
“妾本是以为,此入虎穴乃是肉身饲虎之祭品。
“听得先生之言,妾已知大任。”
“貂蝉弱质,原也有屠虎之能。”
“先生之义,貂蝉没齿难忘。”
言罢,那道倩影隱入黑暗之中,唯留香风几缕。
赵云低声道:“此女心繫家国,確非寻常女子。”
楚夜独对孤梅,却只是摇头轻嘆了一声。
“如此奇女子,本该闺中观书赏花,却要以血肉之躯做兵刃。”
“但愿事成之日,此女可换得一个善终。”
这声嘆息,沉重无比。
乱世洪流,身不由己之辈多如过江之鯽。
或是棋子,与这满地落花一般,只是被浪涛裹挟,生死由不得自己。
楚夜嘆息方落,赵云却是一声沉喝:“何方鼠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