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章 余波兴(下)(1/2)
襄阳城,五省总理熊文灿的行辕书房內,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熊文灿眉宇间的阴霾。案头堆积著各地告急文书,多是粮餉匱乏、流寇復起、降將不稳之类,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朝廷催剿的严旨一道接著一道,字字如刀,斥其“抚局糜烂”,甚至“养寇自重”。他力主的招抚之策,也因此番中原降將大举復叛而备受质疑。
除此之外,凶名最盛的降將“八大王”张献忠又根本不听他招呼,始终在谷城招兵买马、渐成尾大不掉之势,更引来朝野汹汹非议。
“唉……多事之秋,举步维艰啊!似这般无粮无餉、缺兵少將,却叫老夫拿什么剿贼?”熊文灿长嘆一声,揉著发胀的太阳穴。他当然知道,若再无一场像样的胜仗稳住局面,只怕暂时未叛的那批降將也要叛了,届时他这五省总理的位置,也就坐到头了。
“报——!启稟部堂老爷!南阳六百里加急捷报!”一名亲隨几乎是撞开房门,双手捧著一个沾满泥雪、火漆完好的厚实信筒,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
“南阳?捷报?”熊文灿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南阳被数万叛军围攻,左良玉之子左梦庚仅率两千疲卒困守孤城,这消息他早在半个月前就已收到,只道是凶多吉少,甚至做好了南阳失陷、左梦庚殉国的心理准备。捷报?从何谈起?
他劈手夺过信筒,验明火漆无误,用裁纸刀急切地挑开封口,抽出里面厚厚一叠文书。最上面一封,正是以“钦命援剿总兵官左良玉之子、暂代父职统领中原留守兵马左梦庚”名义,呈报“总理诸省剿抚部堂熊老爷钧鉴”的正式捷报。
这捷报字跡清雋有力,想来多是代笔,但落款处倒的確盖著左梦庚鲜红的私印,以及缴获的“射塌天”李万庆帅印作为佐证!
熊文灿迫不及待地展开细读。开篇便让他心旷神怡:
“……仰赖圣天子洪福庇佑,部堂熊公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早察马进忠、李万庆、杜应金等降將狼子野心,反覆无常,必生祸乱。故密授方略,嘱令职部谨守南阳坚城,以逸待劳,挫其锐气,待其师老兵疲、破绽毕露之际,方可雷霆一击……”
看到此处,熊文灿眼皮猛地一跳,心臟不爭气地加速跳动起来。“运筹帷幄”、“早察祸心”、“密授方略”……这左梦庚竟將首功如此冠冕堂皇地扣在了自己头上!
虽然明知是溢美之词,但这顶高帽戴得熊文灿浑身舒泰,连日来的阴鬱仿佛被这顶“英明神武”的光环驱散了大半!
他强压激动,继续往下看。战报详细描述了叛军如何“倾巢来犯,势如潮涌”,左梦庚如何“亲冒矢石,激励士卒,血战旬日”,又如何识破叛军“內应纵火、外合强攻”之奸计。其中“瓮城歼敌”、“白河火攻”、“雪夜追亡”等段落写得惊心动魄,极富画面感。
最终结果是“……赖將士用命,仰承熊公妙算,终获南阳大捷!阵斩偽掌旅、哨总以上贼酋三十七员,毙伤叛军逾万!焚毁、缴获贼粮秣輜重如山!贼首李万庆、杜应金仅以身免,率残骑数百狼狈逃窜信阳方向!偽『混十万』马进忠虽未亲至,然其帅旗、关防皆为我军所获,贼胆已丧!南阳围解,豫南重镇,赖熊公威德,復归王化矣!”
“阵斩逾万!焚毁缴获輜重如山!帅旗关防俱获!”熊文灿喃喃念著这几个关键词,呼吸都变得粗重。这哪里是守城小胜,分明是一场足以震动朝野的大捷!尤其缴获了马进忠的帅旗和关防,更是铁证如山!这份功劳……太大了!
他目光急切地扫向战报末尾,那是他最关心的部分——利益。
“……南阳虽復,然经此大劫,府库为之一空,士民嗷嗷待哺。职部勉力清点战场缴获及查抄通敌叛產,所得钱粮军械,除留足抚恤死伤、犒赏三军及賑济灾黎之急需外,尚有盈余。
唯数目庞大,品类繁杂,而南阳吏属,死逃过半,故清点核算尚需时日,约一二月方可釐清。彼时,职部当亲押首批缴获钱粮十万两、粮米五万石,解赴襄阳行辕,进献朝廷,以资熊公剿贼大业,稍解国用之艰……”
“十万两!五万石!”熊文灿的眼睛瞬间亮了,如同饿狼看到了肥肉!朝廷拖欠军餉已久,他这五省总理说来权限极大,其实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各处伸手要钱要粮的文书几乎將他淹没!
左梦庚许诺的这笔钱粮,简直是雪中送炭!虽然要等两个月,但有了这份白纸黑字的承诺,他就能暂时安抚各部,更能在朝廷那里挺直腰杆说话!
至於左梦庚是否真能凑出这么多?熊文灿此刻被巨大的功劳和钱粮许诺冲昏了头脑,下意识选择了相信——毕竟战报里描述的缴获堆积如山,况且左梦庚还特意提到要“清点核算”、“亲押解赴”,態度当真是极其诚恳恭敬,与左良玉平日的倨傲跋扈截然不同!
“好!好!好!好一个左梦庚!真乃国之干城!忠勇可嘉!识大体,顾全局!”熊文灿拍案而起,脸上阴霾尽扫,红光满面。他来回踱步,兴奋难抑。
这份捷报来得太及时了!不仅解了南阳之围,狠狠打击了復叛降军的囂张气焰,更將泼天的功劳和急需的钱粮送到了他手上!
“来人!速速將此捷报誊抄副本,以六百里加急飞递京师!原报存档!”熊文灿果断下令,声音中气十足,“再擬本部堂奏章!详述南阳大捷之经过,尤其要突出本官『洞烛奸谋、运筹帷幄』之决断……以及左梦庚『忠勇奋发、浴血奋战、不负重託』之功绩!为其请功!请厚赏!哦,还有,左梦庚所奏缴获钱粮之事,亦要一併写明,此乃其一片报国忠忱,尤其可嘉!”
他此刻回想起左梦庚当初隨左良玉拜见自己时的模样,只觉得这年轻人比亲儿子还顺眼,完全忘了当时心里对他的评价——空有一副好皮囊。
至於之前对左良玉父子的不满?在实实在在的功劳和钱粮面前,那都不叫事儿!他甚至开始盘算,如何利用这份功劳和即將到手的钱粮,进一步稳固自己的地位,甚至……压过朝中那些攻訐他的政敌!
与襄阳行辕的“喜气洋洋”不同,刚刚快马加鞭过了卫辉,赶到开封府延津县准备南渡黄河的左良玉,中军大帐內却是气氛肃杀。
巨大的舆图铺在中央,左良玉身披重甲,面色沉鬱地听著斥候关於豫南叛军復起、信阳等地陷落的最新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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