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章 余波兴(下)(2/2)
许州家眷尽歿的噩耗如同毒蛇噬咬著他的心,而独子左梦庚被困南阳、生死未卜的消息,更让他这位纵横沙场多年的老將心急如焚。他此番亲自督阵,全军加速南下,正是为了星夜兼程驰援南阳,但路途遥远,风雪阻道,心中焦灼难以言表。
“大帅!少帅六百里加急!南阳战报!”亲兵统领几乎是衝进大帐,声音带著狂喜的颤抖,將一个同样沾满征尘的信筒高举过头。
帐內诸將,包括王铁鞭的老熟人、左良玉麾下另一员悍將金声桓,以及李国英、徐勇、卢鼎、常登、卢光祖等人,所有目光瞬间聚焦过来,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庚儿?!”左良玉霍然起身,一把抓过信筒,手竟有些微微发颤。他粗暴地撕开封口,抽出信笺。
这封战报的文风与给熊文灿的截然不同,虽也工整,却少了些华丽辞藻,多了份军人特有的简练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儿子向父亲匯报的“委屈”和“求表扬”的意味。
开篇没有给熊文灿战报中的那些溜须拍马的虚词,而是直入主题:
“父帅老大人膝下儿梦庚敬稟:
儿梦庚百拜。许州惊变,家门遭屠,儿五內俱焚,痛彻骨髓!本欲死战殉亲,然念父帅北上勤王,中原大局繫於儿身,不敢轻掷此躯,遂忍痛率残部五百,携细软突围,退守南阳……”
看到儿子提及许州惨剧,左良玉眼眶一热,虎目含泪,强忍著继续看下去。左梦庚紧接著便详细描述了如何收拢溃兵、诛杀彭彬开仓、整肃军纪——重点写了如何行军法,包括杖责王铁鞭、赵四狗,以及“儿一时激愤,亦自领二十军棍以正军法”、识破內应奸谋、部署白河伏击、指挥瓮城歼敌、雪夜追亡收编等全过程。
后半部分的南阳守城战,其战术细节描述清晰,敌我態势刻画分明,尤其对“千斤闸”战术和利用叛军內部矛盾的把握,写得尤为精彩。
当看到儿子描述自己如何趴在条凳上挨军棍时,左良玉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更多的却是激赏!
狠!对自己都这么狠!这才像我左良玉的种!许州之败的阴霾,似乎被儿子这份血性与智勇交织的战报驱散了不少。
战报末尾,左梦庚笔锋一转,带上了点“告状”和“撒娇”的意味:
“……然此役虽胜,亦多艰辛。王铁鞭因儿御下过严而受杖,背伤未愈,儿心实愧之。然当时情势危急,军心浮动,不行霹雳手段,难显菩萨心肠。彼亦深明大义,忍痛受刑,毫无怨言,反助儿安抚部眾,儿感佩至深!待父帅南归,还望父帅代儿抚慰……儿之背伤,经医官诊治,已无大碍,唯结痂麻痒,夜间辗转,颇念父帅军中金疮良药……”
看到这里,左良玉紧绷的脸上终於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隨即化为开怀大笑:“哈哈哈!好!好小子!”
他心中的评价却不肯当著眾將的面说出来,只能悄然藏在心中:我儿此番表现,当真有胆有识!有勇有谋!更难得的是,竟还懂得驭下之道,知道何时该狠,何时该柔!王铁鞭这顿军棍也算挨得不冤!值了!
左良玉心中的大石彻底落地,取而代之的是老怀大慰的狂喜和自豪。
他环视帐中诸將,扬了扬手中的战报,声音洪亮,充满了扬眉吐气的豪迈:“都看看!吾儿梦庚,以两千疲卒,独守南阳孤城,面对马进忠、李万庆、杜应金、马士秀等数万贼眾!先诛內奸,后设伏兵,再破强敌於瓮城,追亡逐北於雪原!阵斩逾万,焚其輜重,溃其主力,擒获无算!更缴获马进忠帅旗、关防!此等大捷,壮哉!快哉!”
诸將闻言,无不耸然动容,隨即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少帅威武!”
“左镇虎子!名不虚传!”
“大帅后继有人,当真可喜可贺!”
左良玉志得意满,比自己打了十场大捷还要喜不自胜,下巴恨不得抬到天上去,大手一挥:“金声桓!”
“末將在!”
“立刻以本帅名义,起草奏捷文书!详述南阳大捷之功,皆为吾儿梦庚临危受命、亲冒矢石、浴血奋战所得!为其请封参將实职!更请厚赏三军!另外,將这份战报,连同本帅奏章,六百里加急,直送御前!要写得详细!写得漂亮!让皇上和满朝上下袞袞诸公都好好看看,我左良玉的儿子,是什么成色!”
“得令!”金声桓高声应诺。
左良玉兴奋难抑,走到帐门口,望著黄河对岸南阳的方向,脸上的笑容久久不散。许州之痛犹在,但儿子用南阳大捷的辉煌,却为他、为左家挣回了无上的荣耀!经此一役,他左良玉的基业,算是后继有人了!
“庚儿……好样的!当爹的很快就到!很快就到!”他低声自语,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希冀与豪情。
两封战报,飞向不同的目的地,在襄阳和左良玉军中激起了截然不同的波澜。而远在南阳的左梦庚,正潜心磨礪著他的新军,目光却已投向了下一个目標——信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