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9章 川东局(下)(1/2)
不知过了多久,左良玉忽然发出一阵低沉而压抑的笑声,笑声中充满了梟雄的冷酷与决断:“好!好一个张献忠!好一个张可望!你父子二人这份胆魄,这份眼光,可谓当世少有!这盘棋,本帅……应了!”
他猛地站起身,病容似乎都被一股锐气衝散了几分:“回去告诉你义父,本帅会『病』上一段时日,顺庆府外这数万大军,也会『因粮餉不济,士卒鼓譟』,动弹不得!
给他三个月!三个月內,本帅会坐看他恢復元气!但三月之后,本帅要看到他张献忠的大旗,一面一面插上湖广藩封的城头上!若他到时力有不逮,或是胆敢反悔……哼!”未尽之言,杀意凛然。
张可望心中巨石落地,面上却依旧沉静,抱拳深深一揖:“大帅果决,可望佩服,您儘管放心,义父必不负大帅所望!既如此,三月之后,湖广再见!在下告辞!”
孙可望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转身便走,而左良玉微眯著眼,不曾出言阻拦。
李师爷从屏风后出来,看著张可望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忧心忡忡:“大帅,此计……是否太过行险?万一要是……”
“行险?”左良玉坐回主位,眼神幽深,“这世道,从军之人本就是刀头舔血。朝廷靠不住,只能靠自己!
梦庚在南阳已经打下了底子,但毕竟地狭民少,若加上整个湖广……这才是咱们左家真正的活路,是操於我手的活路!
张献忠曾绰號黄虎,但虎又如何?亦可驱之!传令下去,本帅旧疾復发,需得静养。各营收紧防线,无令不得擅动。
另外,给朝廷上奏疏,就说军中积欠餉银过巨,士卒怨声载道,几近鼓譟,臣病体难支,正竭力安抚,恳请朝廷速拨餉银,否则恐生大变!”
贺人龙回了陕西,左良玉再这么一歇,张献忠立刻得了喘息之机,不日即攻克了合州(今重庆合川区)——此地位於顺庆府南两百里、重庆西北百里。
一听张献忠离重庆已经只有百里距离,正坐镇重庆的四川巡抚邵捷春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日连出数檄,命四川总兵张令自成都星夜兼程来援,命太子太保、石柱宣慰使秦良玉自夔州星夜兼程来援。
张令不敢怠慢,立刻率川军五千弛往重庆,而秦良玉虽也率军三万来援,却在路上传信劝说,表示张献忠在玛瑙山损失了大量輜重,如今野战有余、攻坚不足,不太可能真打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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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认为,张献忠威逼重庆之举,反而更有可能是想调动四川两路主力,然后趁虚攻打其余中小城池,以裹挟丁口、抢夺財物粮食,以图贼势復振。
有鑑於此,她建议自己仍回夔州镇守,张令也回成都。至於重庆之危,则请左平贼全力追剿即可。只要左平贼给张献忠的压力够大,张献忠自然无力威胁重庆,只能继续逃窜,早晚必被官军剿灭。
然而,邵捷春本人就在重庆,他一个文弱书生,哪里经得住这等压力?根本不听秦良玉的劝諫,执意让张令、秦良玉合兵重庆,给他提供安全感。
此外……若有可能,邵捷春还认为这两位老將(张令、秦良玉都超过七十岁了)还应该去和张献忠决战,使剿贼大功不至於由左镇父子专美。
秦良玉走到半路,看到邵捷春的信中如此说道,真是头都大了——川军如今什么家底啊,敢去跟左镇父子抢剿贼大功?
张令手下的五千人,已经算是川军中难得还能拉出来野战的一支兵马,但其战斗力肯定比不上张献忠的西营老营精锐。
自己麾下號称三万白杆精兵,其实只是土司联军,来自川东大大小小十几家土司,连號令起来都难,全靠她这一张老脸维持著不散架。
至於真正的白杆兵,其实如过去一样只有三千人——这很好理解,石柱土司总共才数万人丁(现代石柱都只有不到40万人),这些年又一直为大明兢兢业业四处征战,损失极大,如今还能勉强维持三千白杆兵,这已经是卖血效忠了,怎么可能有三万白杆兵?
张令五千,秦良玉三千,拢共八千人,这基本就是四川最后的野战之兵了。就这点家底,邵捷春居然想拉出来和张献忠单独决战,甚至都不劳驾近在咫尺的左平贼!
秦良玉都不知道这位抚台脑子里在想什么,但她尽忠一生,又不肯临老让朝廷评价一句“跋扈如左镇”,只能带著满心忧虑奉命西进。
然而就当张令、秦良玉先后抵达重庆,一直离重庆並不远的张献忠却果然只是在合州大肆劫掠了一番,然后並未如邵捷春预想的进攻重庆,反而在得知张令、秦良玉奉命出重庆、北上来剿灭自己以后,虚晃一枪,突然东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占了忠州(今重庆忠县),兵锋直指万县(今重庆万州),威胁夔门!
“饭桶!废物!张令呢?秦良玉呢?他们不是去追剿了吗?怎么让献贼跑到忠州去了!”邵捷春对著麾下卫所將领和幕僚咆哮,唾沫星子横飞。
他本是文官出身,早年还曾在大计中被贬(大计,朝廷考察官员的评比),后来靠著监军傅宗龙,以分润傅宗龙定蜀的战功,在傅宗龙出任兵部尚书之后得以坐上巡抚之位,其实对军事一窍不通,此刻全凭本能和恐惧瞎指挥。
“抚台息怒!”一名幕僚硬著头皮道,“张总戎(张令)与秦太保(秦良玉)正率军星夜追击。只是献贼狡诈,飘忽不定……”
“星夜追击?这都追到忠州了!再追下去,是不是要夔州、追到湖广去?!”邵捷春拍著桌子,“传本抚严令!命张令、秦良玉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在万县之前堵住献贼!若再纵敌东窜,军法从事!”
严令如同催命符,送到了正在艰苦跋涉的川军手中。
万县西南,龙沙镇外。崎嶇的山道在连绵的春雨中泥泞不堪。四川总兵张令,这位年过七旬、鬚髮皆白的老將,望著前方雾气瀰漫、山势越发险峻的山道,心头涌起强烈的不安。
他麾下五千川军,是四川最后的机动精锐(没算土司),此番连日冒雨急行军,早已人困马乏,甲冑湿冷沉重,士气低落。
“总戎,此地山势险恶,恐有埋伏。是否让將士们稍作休整,派哨骑仔细探查?”副將看著疲惫不堪的士卒,低声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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