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9章 川东局(下)(2/2)
张令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疲惫与无奈,他何尝不知危险?但抚台严令如山,一日数催,言明若放跑了献贼,唯他是问,他能如何?
老將军嘆了口气,声音沙哑:“抚台严令,不得延误……传令下去,加快速度,儘快通过前面山谷!告诉弟兄们,过了这段险路,本帅……本帅亲自去向抚台为弟兄们请赏!”
这承诺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可是又能如何呢?如今的川军可不是刘大刀时代的川军了,根本不敢和关寧、左镇之类精兵雄镇一般,去和朝廷討价还价。
疲惫的川军勉强打起精神,排成长长的纵队,如同一条湿漉漉的长蛇,蠕动著钻进雾气蒸腾的峡谷。
峡谷两侧山崖陡峭,林木幽深,雨水打在树叶和甲冑上,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
突然!
“轰!轰!轰!”峡谷两侧高地上,如同地火喷发,数十门碗口銃、佛郎机炮喷吐出致命的火舌!密集的铅子、铁砂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咻咻咻——!”尖锐的破空声紧隨而至,那是浸了火油的火箭,拖著长长的黑烟,狠狠扎进猝不及防的川军队列中!
“杀啊——!活捉张令老儿!”震天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无数西营士兵如同鬼魅般从山林、岩石后涌出,居高临下,手持长矛、大刀、火銃,猛扑下来!
“有埋伏!列阵!快列阵!”张令立刻做出反应,嘶声大吼,拔出腰刀。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狭窄的地形让川军根本无法有效展开,更別提顺利列阵。川军前军瞬间被猛烈的炮火和俯衝而下的西营衝垮。
中军则陷入混乱,败兵像无头苍蝇般向后涌,与后军挤作一团,自相践踏!
雨水、泥浆、鲜血混杂在一起,將山谷染成一片暗红。惨叫声、兵器碰撞声、火銃轰鸣声、战马悲鸣声交织成地狱的乐章。
张令在亲兵的死命护卫下,挥舞著长刀,试图稳住阵脚。他鬚髮戟张,怒吼连连,老迈的身躯爆发出最后的勇武,接连砍翻数名衝上来的西营士兵。
然而,个人的勇武在崩盘的乱局中显得如此渺小,他的存在,顶多是风暴中的一叶扁舟,隨时可能会被下一个风浪击沉。
果然,就在这时,一匹神骏的黑马如同闪电般衝破混乱的战场,直扑张令帅旗!马上一员年轻將领,英气勃勃,虎目含威,正是张献忠义子之一的张定国!
此时,他手中一张强弓已然拉满如月!
“受死!”张定国一声怒叱,手指一松!
“嘣——!”弓弦震响!
一支鵰翎重箭撕裂雨幕,带著悽厉的尖啸,精准无比地贯入张令的咽喉!
“呃……”张令浑身剧震,手中长刀噹啷落地,他解脱似地瞪大眼睛,死死捂住喷涌鲜血的脖子,身体晃了晃,重重栽倒在泥泞之中。
那杆象徵著大明川军最后脊樑、写著“镇守四川总兵官张”的帅旗,也隨即被汹涌的西营人潮淹没、砍倒!
“老帅——!”副將和亲兵们发出绝望的悲號。主帅阵亡,最后一点抵抗的意志也隨之崩溃。五千川军精锐,很快在龙沙镇外的山谷中全军覆没,血染荒山!
消息如同瘟疫般向后传去。距离战场后方约二十里,秦良玉正率领三万土司兵艰难跋涉。她同样接到了邵捷春的严令,正催促部队加速,准备与张令合追献贼。
“报——!太保!大事不好!”一名狼狈不堪的哨骑连滚带爬地衝到秦良玉马前,声音带著哭腔,“张……张总戎在龙沙镇外中伏!全军……全军覆没!张总戎……殉国了!”
“什么?!”秦良玉如遭雷击,年逾古稀却依旧挺拔的身躯猛地一晃。她身后的土司兵队伍瞬间一片譁然,惊恐瀰漫。
张令……那个与她在蜀地並肩作战多年的老將,就这么没了?五千川军精锐,一朝覆灭?秦良玉的心沉到了谷底。一股巨大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她。
“快!传令!就地依託山势,结圆阵防御!白杆兵居中压阵!快——!”秦良玉毕竟是沙场宿將,强压住心中的悲痛与惊骇,立刻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停止前进,就地防御!
她知道,张令覆灭,士气正盛的献贼下一个目標,必然是她这支疲惫之师!
然而,命令刚刚下达,部队正慌乱地调整队形之时,地平线上,如同涌动的黑潮,张献忠的主力已经挟著大胜张令的滔天凶焰,铺天盖地地席捲而来!
为首的大纛之下,张献忠那双狼一般的黄瞳,已经死死锁定了秦良玉那杆飘扬的“秦”字大旗!
冰冷的雨,依旧在下。泥泞的山路上,三万土司兵仓促组成的防线,在张献忠蓄势已久的猛虎扑食麵前,显得如此臃肿而又脆弱。
白杆兵的寒芒,能否在这片川东的雨幕中,再次创造奇蹟?抑或是……隨著张令的帅旗一同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