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都画下来没(1/2)
【天幕之上
山风掠过崖石,將无心的白衣吹得微微拂动。
他望著眼前满脸写著担忧与纠结的雷无桀,唇角那抹惯有的、仿佛能化去一切戾气的温和笑意,始终未散。
“我早已了断尘缘,对那世俗权柄、富贵荣华,並无半分留恋。”
无心声音清越,如同崖下幽涧流水,“又怎会自陷於那污浊不堪的权力漩涡之中?”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雷无桀紧绷的肩膀,动作隨意,却带著一种令人安定的力量,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不容置疑:“我跟隨赤王,自有我不得不为的缘由。
但你尽可放心——”
无心直视著雷无桀的眼睛,那双眼眸澄澈如秋日晴空,不见丝毫阴霾:“我无心,绝非是非不分、罔顾苍生之徒。
否则……”
他笑意微深,带著些许调侃,却又无比认真,“否则,以你雷无桀这般赤诚如火的性子,又怎会將我视作朋友?
你的心,你的剑,从来最识善恶。”
雷无桀怔住了,望著无心那双清澈见底、仿佛能映照出自己惶惑內心的眼睛,所有怀疑和不安竟奇异地平息了大半。
他用力点了点头,像是要说服自己,可隨即又垂下眼帘,声音低落下去:“可是……萧瑟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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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与萧瑟一路同行,他隱瞒永安王的身份,確有欺瞒之过。”
无心接过话头,语气平缓,如同在为友人梳理心结,“但雷无桀,捫心自问,你真觉得……
他是那种为了一己之私,为了虚无縹緲的权位,便不惜搅乱天下、祸害苍生的人吗?”
“当然不是!”
雷无桀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被误解的急切,斩钉截铁地反驳,“萧瑟心思是重,肚子里弯弯绕绕是多,可他绝不是那种人!
我……”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著困惑,“我只是不明白,他现在做的这些事,他的身份……怎么看,都像是在往那条最危险、最会掀起大风浪的路上走。”
他苦恼地挠了挠头,火红的头髮被揉得乱糟糟:“我没见过当年天启城里那个光芒万丈的永安王萧楚河。
可在江湖路上,听那些老一辈的武林人提起他,都说他少年意气,英姿勃发,是先帝和琅琊王都寄予厚望的帝国未来……他们说起这些时,语气里满是怀念,还有……对如今龙椅上那位陛下,藏不住的怨懟。
他们都盼著萧瑟回去,替他们『做主』。”
雷无桀的眼神变得迷茫而无措:“我不知道那些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可我听著,心里就发慌。
我实在……不想看到天下再乱起来。”
“正因如此,”
无心的声音陡然清晰,带著一种穿透迷雾的力量,“我们作为他的朋友,才更应该在他身边,不是吗?”
他望向远处翻涌的云海,声音沉静下来,带著岁月的重量:“当年,我隨父亲叶鼎之东征天启,最后……父亲死在了中原武林面前。
那时我被忘忧大师收养,心中除了仇恨,別无他物。
我想杀光所有相关的人,用他们的血,祭奠父亲。”
“那一身戾气与偏执,师傅用了数年光阴,日日诵经,夜夜点拨,才慢慢化去些许。
直到后来,你与萧瑟陪我前往大梵音寺,见到父亲的故友王人孙,又见到大觉禪师……
那一瞬间,我才恍然惊觉。”
无心转回头,目光深邃地看著雷无桀:“他们杀了我的父亲,可他们的至亲好友,也同样因我父亲掀起的那场动乱而丧命。
这场席捲江湖与朝堂的悲剧里,恩怨交织,血债连环……
究竟,该由谁来裁定对错?又该如何清算?”
他踏前一步,语气凝重,如同晨钟暮鼓,敲在雷无桀心头:“如今的局面,何其相似?
当年琅琊王案,明德帝因猜忌与恐惧,逼死了自己的亲弟弟。
而萧瑟,他自幼视琅琊王如父如师,那是他心中最崇高、最洁净的信仰。
信仰崩塌,至亲蒙冤……
他心里那道血淋淋的伤口,那份沉甸甸的执念,又如何能轻易放下、跨过?”
无心的声音低缓而充满洞察:“或许,他执意要返回天启,根本不是为了那座冰冷的龙椅,不是为了所谓的皇权。
他只是想……
为他心中那座倒塌的神像,为他那位蒙冤而死的叔叔,求一个公道,討一个清白。”
雷无桀眼中,陡然迸发出难以置信的亮光,仿佛在无尽迷惘中终於看到了一线清晰的方向:“当真?!你……你是说,萧瑟他可能……?”
无心看著他瞬间被希望点亮的眼眸,心中瞭然,也泛起一丝暖意——眼前这少年,终究还是那个至纯至性、將情义看得比天还重的雷无桀。
他放不下萧瑟,从来都放不下。
“是真是假,”
无心含笑点头,给出了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方法,“何不亲自去问他?
若他坦言,確是为那九五至尊之位而谋,那我们便立刻转身,就此离去。
只当昔日雪落山庄中,那个与我们生死与共的『萧瑟』,已然死在了昨日。”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而充满力量:
“可若他……是为了心中那份不容玷污的道义,为了至亲的清白与公正,而在独自背负著沉重的枷锁前行——”
无心目光灼灼,如同誓言:
“那我们这些朋友,就更应该站在他身旁。
不是盲目跟隨,而是要看住他,提醒他,拉住他。
莫要让他像当年我父亲那样,被仇恨与执念吞噬,一步踏错,步步深渊,最终……酿成无法挽回的滔天之憾。”
雷无桀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自心底直衝头顶,所有犹豫、彷徨、愤懣,在这一刻被这番话语涤盪一空!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眼中燃烧著坚定无比的光芒,重重点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对!无心,你说得对!就该这么办!”
方才笼罩眉宇的阴霾一扫而空,那双总是炽烈如火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仿佛能驱散一切迷障,只剩下纯粹而一往无前的决心。
那个迷茫困顿的雷无桀仿佛从未存在过,站在这里的,依旧是那个愿为朋友两肋插刀、坚信心中道义的赤诚少年。
东归酒庄的凉亭里,气氛凝滯如一块寒冰。
萧瑟独自踞坐石凳,面前摆著几壶已然半空的酒罈。
他斟酒的动作机械而急促,一杯接一杯仰头灌下,琥珀色的酒液时常来不及吞咽,便顺著紧绷的下頜线滑落,濡湿了衣襟。
那不像饮酒,倒像是急於用某种灼烫的液体,浇灭心头更灼人的火焰,抑或是麻痹某种无处可逃的钝痛。
司空千落紧挨他身侧坐著,一双英气的眉拧成了结,目光紧紧锁在他身上,满是化不开的忧急。
唐莲则站在一旁,面色沉鬱如水,终於按捺不住,声音带著压抑的火气:
“萧瑟!你若还当雷无桀是兄弟,若还在意我们这些人,就该当面锣对面鼓,把话给他、也给我们说清楚!
还有——你接下来究竟意欲何为?
是继续躲在这里买醉,还是要做些什么?
也该让我们心中有数!”
他上前一步,逼近石桌,语气更急,带著被隱瞒的恼怒:“当日你对我说,师父让我在雪月城苦等的人,不是你。
可你就是永安王萧楚河!
我等了这些年,等的不就是你吗?!
还有,陛下赐婚的圣旨已下,天下皆知你与千落师妹已有婚约,这层关係,已是铁板钉钉,再容不得你如从前般恣意迴避!”
唐莲深吸一口气,话语如重锤砸下:
“收起你从前那副算无遗策、万事皆在掌握的模样!
睁开眼睛看看,如今这天下,早已不是当年的天下!形势变了,一切都不同了!”
“是啊……变了。”
萧瑟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沙砾摩擦,带著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自嘲。
他猛地又灌下一杯,酒液淋漓,却浑然不顾,只抬起一双布满血丝的眼,茫然望向亭外苍茫的远山。
“变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声音开始发颤,仿佛揭开了某个尘封多年、血肉模糊的伤疤:
“当年,琅琊王叔在天下人心中,是何等光风霽月的一代贤王……可一夜之间,就被我的父皇,下了天牢,扣上了谋反的十恶大罪……死了。
我想求一个真相,想討一分公道,可我的父皇,连辩驳的机会都不给我,直接將我……贬出了天启。”
“我走出天启城门的时候,甚至不曾回头。”
萧瑟又灌下一杯,喉结剧烈滚动,声音愈发喑哑,“我以为,凭我的武功,凭父皇那时对我的宠爱,我迟早能回去。回去,把王叔的案子翻过来,还他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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