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都画下来没(2/2)
“可就在那天夜里……”
他握杯的手骤然收紧,指骨发白,声音里掺入了一丝冰冷的恨意与绝望,“我的武功,被人生生废了。我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只能躲在雪落山庄那个角落里,一天天数著日子,盘算著如何回去。
可等来的消息是什么?是我的父皇……驾崩了。”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比哭还难看:“而在这期间,我那个……从小到大,我几乎没正眼瞧过的弟弟,登基了。”
萧瑟的语气里充满了荒诞与自嘲:
“灭南诀,镇北蛮,一统天下,开学宫,行科举……桩桩件件,做得比任何一位先帝都更像明君,更像雄主。”
“我呢?我还像个傻子一样,躲在角落里,想著只要找回武功,有雪月城帮衬,总有一天能重回天启,查清旧案……”
他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直到雷无桀那番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醒了我……”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却重若千钧,压得亭中几乎无法呼吸:
“这茫茫世间……我到底要找谁去翻案?”
“父皇死了,当年经手判案的人早已星散,如今坐在那龙椅之上的……是我的弟弟,是现在的天下至尊。”
萧瑟抬起头,眼底是无尽的茫然与空洞,血丝狰狞:
“我要告谁?告我死去的父皇?
还是……状告如今的至尊?!”
“萧瑟,你別这样……”司空千落心中一痛,忍不住伸手,紧紧握住他冰凉颤抖的手。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是对的,是在替天行道,是在坚守某种……道义。”
萧瑟任由她握著,目光却依旧涣散,“可现在我才发现,我连要討伐的对象,都找不到了。
雷无桀问我,是不是想把天下搅乱……我现在,也想问问自己:我做的这一切,执著的一切,到底是为了王叔的公道,还是仅仅为了……我自己心里那点不甘、那点意难平?”
唐莲沉默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萧瑟——褪去了所有骄傲、算计、慵懒的外壳,只剩下赤裸裸的迷茫、脆弱,像个在漆黑荒野中彻底迷失了方向的孩子。
忽然,萧瑟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刺向唐莲,那份脆弱瞬间被一种锐利的詰问取代:
“你方才不是问我,为何否认自己是你等的人吗?”
“你说你在这里苦等数年。
可你想过没有,这几年,天下早已天翻地覆!
你师父唐怜月,他还在等吗?
或者说,如今的唐门……还『等得起』你等来的这个结果,这个可能万劫不復的『人』吗?!”
唐莲浑身一震,喉结剧烈滚动,张了张嘴,竟一时被这尖锐的问题钉在原地,无言以对。
“为何等不起?!”
一个清亮、篤定、带著少年特有的炽热与无畏的声音,骤然划破了凉亭內沉重的死寂。
只见雷无桀与无心,不知何时已並肩站在了凉亭入口。
雷无桀大步走入,径直走到萧瑟面前,火红的衣衫仿佛將亭內的阴鬱都驱散了几分。
他目光炯炯,直视著萧瑟那双复杂难言的眼睛,字字清晰,落地有声:
“若你萧楚河,真如你刚才所言,一心只为琅琊王叔的案子討个公道,不是为私仇,更不是为那烫屁股的皇位,只是想回天启,堂堂正正问个明白,討个说法——”
雷无桀胸口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挣出:
“那我雷无桀,就陪你一起去!”
他攥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眼眶却先一步红了:
“公道就是公道!真相就是真相!”
“我也想知道……我父亲雷梦杀,我母亲李心月,是不是真的因这件事而死!
既然我的父母都卷了进去,都死在了里面,那我……就更得弄明白!
这份迟到的公道,这份被掩埋的公义,到底去了哪里?
到底还能不能找回来!”
萧瑟端著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酒液微漾,映出他骤然收缩的瞳孔,和眼底深处翻涌起的巨大波澜。
这时,唐莲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上前一步,声音沉稳而坚定:
“我不知道师父唐怜月如今是何想法。
但此事过后,我会立刻动身,返回唐门一趟。我会亲自问他,问个清楚。”
他转向萧瑟,目光如磐石:
“若师父点头,唐门之力,会是你身后的一道影子;即便……即便他不点头,我唐莲个人,也认你是师父让我等的人。
这条路,我陪你走。”
“还有我!”
司空千落立刻接口,没有丝毫犹豫,“雪月城或许需要向朝廷低头,但这事关至亲冤屈,事关天下公义,爹爹……绝不会拦我!我也去!”
萧瑟怔怔地望著眼前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雷无桀眼中的赤诚与决绝,唐莲脸上的郑重与承诺,司空千落眸里的坚定与关切……
就在片刻之前,他还觉得自己是汪洋中的孤岛,被冰冷的潮水与往事隔绝。
而此刻,暖流毫无徵兆地汹涌而至,瞬间衝垮了那堵无形的高墙,將他冰冷僵硬的心臟包裹。
无心適时地走上前,带著他那特有的、仿佛能看透一切又包容一切的笑意,轻轻拍了拍萧瑟的肩膀:
“看来,萧老板想做那孤高绝险、独行於万丈冰川之上的孤臣……我们这几个『麻烦』,偏偏不让你如愿呢。”
萧瑟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带著颤音的嘆息。
他缓缓放下那只握了许久的酒杯,嘴角终於艰难地扯动,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笑意里浸满了苦涩,却也有一丝沉甸甸的东西,正在悄然融化,释然。
“你们……”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生气,“就不怕……跟著我,被扣上『谋逆』的帽子,落得个万劫不復?”
雷无桀闻言,先是习惯性地挠了挠后脑勺,然后一脸认真地掰扯:“不对啊,萧瑟。
琅琊王叔的案子,那是先帝明德帝时候的事,跟现在天启城里的皇帝陛下,应该……没什么直接关係吧?
我们去天启,是为了查清陈年旧案的真相,是为了求个公道,这怎么能算谋反呢?”
他忽然想起什么,紧张地四下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凑近萧瑟,语气带著后怕般的叮嘱:
“还有啊,萧瑟……你现在可是永安王萧楚河了,身份不一样了!
以后可千万、千万不要再说什么『马踏天启』那样的嚇人话了!
上次我们只当你是酒后意气,开玩笑的。
可现在……你再说那种话,那就是真的要造反了!
咱们有九个脑袋,也不够那位陛下砍的呀!”
他这紧张兮兮又一本正经的模样,与刚才慷慨激昂的样子判若两人。
凉亭內紧绷到极致的气氛,被他这番话悄然戳破了一个小口。
唐莲忍不住摇头失笑,司空千落也“噗嗤”一声,眉眼间的忧色散去了些许。
连萧瑟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阴鬱,似乎也被这带著烟火气的“提醒”冲淡了一丝。
远处,那座可以俯瞰整个东归酒庄的高阁之上。
卫庄负手立於窗前,將凉亭中这悲喜交织、誓言錚錚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淡淡开口,问向身旁一位早已备好纸笔、凝神作画的宫廷画师:
“方才那一幕,从雷无桀踏入凉亭起,到此刻……可都画下来了?”
画师连忙躬身,恭敬答道:“回大人,纤毫毕现,人物神韵,对话关键,尽在笔下。”
“好。”
卫庄微微頷首,目光依旧锁著凉亭中那几个重新聚拢的身影,语气平淡无波,却带著一丝洞悉一切的冷漠,“立刻以最快速度,密封送回天启。”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呈交陛下御览。”
“相信陛下……对『这齣戏』的结局,期待已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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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二,如果是你,会和雷无桀一样吗?”
“不乱天下,不毁民生,义之所在,道之所存!”
“这皇帝还派画师来了?”
“看戏第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