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朕,独夫尔(1/2)
天幕之下
少白时空,光影流转映照著截然不同的神情。
天启皇城
太安帝手指颤抖地指著天幕上那面猎猎作响的黑龙旗,以及旗下沉默集结、旋即化作钢铁洪流的军阵,苍老的面容因极致的震动与某种深埋的恐惧而扭曲。
他嘴唇哆嗦,声音破碎不成调:
“他……他怎么敢?!怎敢如此?!
世家大族,乃朝廷之羽翼,治国之基石!
宗室血脉,更是拱卫皇权、屏藩帝室之根本!
他……他这是要自毁长城,要將这天下……置於何地啊!”
这对於一生致力於平衡朝堂、制衡各方势力的老皇帝而言,不啻於顛覆认知的惊雷。
一旁,景玉王静立如雕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即便天幕中被大军围困、命运堪忧的青王萧景暇是他的亲生儿子,他眼中也未见多少悲慟或愤怒,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瞭然。
他余光瞥向身旁失態低语的父皇,心中无声冷笑:
父皇,您果然老了,也糊涂了。
皇帝?
皇帝从来就不该是“有情”之人。
所谓孤家寡人,便是要斩断一切可能影响决断的私情与牵绊。
您总赞皇孙天纵英武,却始终看不透——天幕之上那位皇孙的统治根基,早已超越了依靠世家制衡、宗室拱卫的旧有模式。
他手握的,是真正归於中央、如臂使指的力量!
是民心,是隱藏在寻常巷陌间的府兵!
是绝对的实力,足以碾压一切不服、撕碎一切阻碍的煌煌天威!
他,不需要被谁制衡。
他,本身就是规矩,是法度,是天平!
景玉王望著天幕,呼吸却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眼中燃烧起越来越炽热的光。
那面黑龙旗,那应者云集的场面,那摧枯拉朽的力量……若是自己也能拥有这般绝对的权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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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月城中,明月清风也驱不散此刻的凝重。
百里东君猛地从坐席上站起,手中酒葫芦“砰”地顿在石桌上,酒液泼洒。
他眉头紧锁,望著天幕上玄甲军箭雨倾泻、轻易破城的画面,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意与不解:
“这……这杀戮是否太过?!
纵然叛乱当诛,首恶伏法即可!
一道圣旨便要牵连上万之眾?
祸不及妻儿,此乃古训!
此等行径,岂非……岂非有伤天和,太过酷烈残暴?!”
“东君,你太著相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
叶鼎之缓缓起身,黑衣如墨,眼神却锐利如出鞘的绝世凶刃,直刺人心。
他並未看百里东君,而是死死盯著天幕上那些溃散奔逃、也曾趾高气昂的乱军与想像中的世家子弟虚影。
“你只看见皇帝夷灭叛逆、处置豪强时的雷霆手段,只看见可能血流成河的惨烈,”
叶鼎之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坠地,“可你是否看见,那些被世家大族世代盘剥、在土地上挣扎求生的佃农?
是否看见,被他们巧取豪夺、家破人亡的普通百姓?
是否听见,那些埋在深宅大院地基之下、乱葬岗荒草之中的……无数冤魂的哭泣?!”
他猛地抬手,指向天幕,仿佛能穿透光影,指向那些无形的压迫者:
“这些所谓的『支柱』、『基石』,他们的声名,他们的富贵,他们的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哪一样,不是踩在无数升斗小民的白骨之上,吸吮著黎民百姓的血汗而来?!”
叶鼎之眼中寒意森然:“你以为他们的万顷良田从何而来?
是巧取,是豪夺,是从百姓手中生生抢去的活命之本!
你以为他们的金山银海从何而来?
是苛捐,是杂税,是敲骨吸髓般榨乾平民最后一枚铜板!”
一旁的雷梦杀轻轻嘆了口气,他出身雷家堡,对宗族內部的倾轧与地方豪强的做派並非一无所知。
他接过话头,声音清冷:
“东君,我雷门算得上武林名门,尚不免有族人倚仗势力、欺压乡里之事。
我昔年游歷四方,见过太多被一姓一族彻底掌控的州县。
在那里,百姓世世代代为奴为仆,子子孙孙难脱桎梏,几乎成了那些大族的私產!”
他眼中浮现出见过的景象,语气带著深切的寒意:“那些膏粱子弟,生来便觉高人一等。
將人当牛马驱使,视人命如草芥。
践踏別人的尊严,掠夺別人的生计时……他们何曾想过,『祸不及妻儿』?
那些被他们踩在泥里、夺去一切的平民,难道就没有父母妻儿,没有嗷嗷待哺的孩童,没有倚门盼归的白髮爹娘?!”
百里东君脸色渐渐发白,嘴唇翕动,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他出身镇西侯府,自幼所见虽是江湖风波,但家族显赫,生活优渥,对於真正底层那暗无天日的压迫与血腥,实在缺乏切肤之痛。
一直沉默的南宫春水缓缓捋著长须,发出一声悠长而复杂的嘆息:“唉……帝王心术,权衡之道,本就与寻常的仁善慈悲相去甚远。
慈不掌兵,情不立事,古有明训。只是……”
他望向天幕,目光仿佛看到了更深处:“连青王这般身份的宗室亲王,都敢处以极刑,传首震慑……这位陛下的心性之刚硬,手段之果决,甚至可说是……冷酷得令人心悸。
非大仁大勇,即是大奸大恶啊。”
“可也正是这般心性与手段,”
一直安静旁观的雨生魔忽然轻笑开口,语调中带著几分玩味与不易察觉的激赏,“才能以弱冠之年,驾驭群雄,横扫六合,一统天下。
才能让万民归心,四海宾服。
也才有那份底气与魄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眾人,意味深长:
“马踏江湖,整顿这纷乱了数百年的武林秩序。
慈不掌兵,义不掌財,何况是执掌这万里河山、亿兆生灵的……天下权柄?”
此言一出,眾人皆默。
连百里东君也陷入了沉思,先前单纯的愤怒被更复杂的现实考量与隱隱的敬畏所取代。
唯有李心月,她的目光始终追隨著天幕,似乎想透过光影,看到那个追隨大军入城的红衣少年。
她双手无意识地紧握,眼中忧虑深重,低声喃喃,仿佛是说给自己听,又仿佛是在祈求:
“无桀……我的孩儿……你切莫被这铁血手段迷了眼,乱了心……更莫要……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妄念才好……”
【天幕之上,断江之畔,残阳如血。
江风卷著浓重的腥气,呜咽而过。
曾经不可一世的青王萧景暇,此刻披头散髮,被两名面无表情的玄甲军士拖向江边临时架设的刑台。
他双腿拖地,挣扎扭动,双目赤红,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他不能杀我!我是先帝血脉,是他亲兄长!他焉敢如此!焉敢——!!”
嘶吼声在江风中破碎,无人回应。
只有四周黑压压的玄甲军阵,沉默如山,冰冷的目光如同在看一件即將被处理的秽物。
直至被强行按倒在五匹战马之间,绳索套上脖颈与四肢的剎那,萧景暇挣扎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仿佛突然看清了那高踞九天、漠然俯瞰的眼神,也仿佛瞬间明悟了那场诱他入彀的阴谋全貌。
“不——!!!”
他眼球暴突,发出了一声扭曲变形、混合著无尽悔恨与彻骨怨毒的尖嚎:
“你们骗我——!!!”
最后一个字尚未完全出口——
“啪!啪!啪!……”
鞭梢破空声清脆炸响!五匹骏马在骑手催动下,猛地朝五个方向发力狂奔!
令人牙酸的肌肉撕裂声、骨骼折断的脆响,混杂著一声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惨哼,骤然响起,又戛然而止。
血雾蓬散,残肢拋飞。
曾经显赫的亲王,瞬息间化作了江滩上几块模糊的碎肉,唯有那身破烂的锦衣,还在风中无力地飘荡。
滚烫的鲜血汩汩流入江水,將岸边染成一片惊心动魄的暗红,又迅速被浑浊的江水稀释、捲走,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雷无桀站在不远处的军阵边缘,死死握著“心”剑,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绷得发白,近乎透明。
他脸色有些苍白,嘴唇紧抿,眼中翻涌著强烈的不忍与悸动。
那血腥残酷的一幕,与他过往江湖中快意恩仇、往往留有余地的比武较量,截然不同。
身旁,王賁將军按刀而立,玄甲上沾著些许尘土,面容却如同江边礁石般冷硬。
他並未看那刑场,反而侧目看向雷无桀,声音平淡无波,却带著千钧重量,穿透呼啸的江风:
“雷少侠,对此獠……亦有惻隱?”
雷无桀喉结滚动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乾涩:“他……罪有应得。
只是这刑罚……太过酷烈。”
“酷烈?”
王賁微微摇头,目光投向血色渐浓的江面,语气依旧平稳,“雷少侠,你要明白,谋逆大罪,非江湖私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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