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朕,独夫尔(2/2)
这不是擂台比武,点到为止,分出胜负便可。”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每一场叛乱的背后,都是权力的倾轧,是利益的撕咬。
而权力与利益之爭,从来只分生死,不论胜负。
你先前为满城无辜百姓请命时,那般愤怒急切,可曾想过——今日这江边血色,越州城內外伏尸,其源头,正是这青王永无止境的贪婪与妄念?”
王賁转过头,直视雷无桀有些迷茫的眼睛:“那许由,或许確有被逼无奈的苦衷。
但他一旦选择举起反旗,煽动战火,便不再是单纯的受害者。
今日若不以此雷霆手段,诛杀首恶,震慑宵小,以儆效尤。
他日,越州必再生乱,南诀故地便有样学样,烽烟四起。
到那时……”
他语气陡然加重,带著一种冰冷的预见:“陛下若再派大军前来,便不再是『平叛』,而是『犁庭扫穴』!
届时死的,就远不止今日这万余捲入者,而是十数万、数十万的生灵涂炭!
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
雷无桀浑身剧震,如遭当头棒喝。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老大夫涕泪纵横的脸,闪过城中百姓惶惶不可终日的眼神,也闪过父亲可能经歷过的、更加辽阔而残酷的战场……
握剑的手,不知不觉间,竟慢慢停止了颤抖,一点点平稳下来。
原来,那高居九天之上的帝王心中,並非没有慈悲。
只是他的慈悲,不在对一人一姓的宽纵,而在对天下万民长远安寧的冷酷守护。
这铁血手腕之下,藏著的,或许是更大、更沉、也更难以言说的……菩萨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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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陡然拉升!
如同挣脱了大地束缚的苍鹰,瞬间掠过血色江滩、越过千山万水,以令人眩目的速度,投向那座雄踞天下的巍巍帝都——天启!
皇城深处,御书房內。
烛火通明,將堆积如山的奏摺映照得如同另一座微缩的城池。
皇帝並未端坐龙椅,而是临窗而立,身姿挺拔如松。
他手中硃笔悬停,侧脸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冷峻深邃,每一道轮廓都仿佛由最坚硬的玉石雕琢而成。
御案旁,一名身著紫袍、气质温文却眉宇间隱含锐气的臣子,正以惊人的速度翻阅、分类、摘要著各类文书。
他动作精准高效,如同最精密的仪器。
皇帝目光未离手中奏报,却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內清晰响起:“萧何,今岁帝国赋税,各州郡收缴,进度如何?”
萧何立刻停笔,转身拱手,语速平稳而清晰:“回稟陛下,北方诸州及新纳边郡之赋税,已於旬日前悉数入库。
户部日夜核验,与预算应徵之数,分毫无差。
陛下此前明旨减免新附之地及边境受灾州郡之钱粮,抚恤款项,亦已全部拨付到位。
臣可断言,今冬北地边关百姓,当可过一个少有的安稳丰年。”
皇帝微微頷首,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柔和的弧度:“正当如此。
北伐大捷,扬我国威於塞外。
武安君与卫青等將士,不仅摧破敌胆,亦从北蛮手中夺得无数牛羊牲畜。
帝国之胜,非朕一人之胜,当与民共饗,普天同庆。”
他略一沉吟,硃笔已在一旁空白的詔书上挥洒:“传旨:北境诸州,凡家中有六十岁以上老者,赐羊一只、牛一头;
五十岁以上,赐牛一头,御酒一壶;
五口之家,赐羊一只,御酒一壶。
以此,彰帝国大胜之威,酬边民戍守之苦。”
“陛下圣明!臣即刻擬旨颁行!”
萧何躬身领命,眼中亦有光彩。此等惠政,实是收拢边民之心的妙举。
然而,皇帝脸上的些许温和旋即隱去,如同阳光被乌云吞噬。
他放下硃笔,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萧何脸上,语气已带上了冰碴:“但是,萧何。
据你所奏,南方各州郡今年税赋收缴,又是拖沓迟缓,旧態復萌?”
萧何脸色顿时露出一丝苦笑,再次拱手,语气带著为难与凝重:“陛下明察万里……
南境诸州,赋税数目最终倒是足额上缴了,可时间上,较之北方州郡,又晚了半月有余。
且……据各地暗桩及御史回报,南方诸多世家大族,在催缴过程中,往往巧立名目,额外加征,中饱私囊。
最终负担,十之七八,还是转嫁到了寻常百姓肩上,其实际税负,恐比往年更重。”
“呵。”
皇帝轻轻笑了一声,这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只有刺骨的森寒,“欺压的都是朕的子民,偷的是朕的赋税。
这些国之蠹虫,趴在帝国血脉上吸血的硕鼠……真是,该杀。”
萧何心头一凛,连忙道:“陛下,南境新定未久,人心初附。
若骤然兴起大狱,遍地刀兵,恐激起大变,得不偿失啊。”
“朕知道。”
皇帝淡淡道,走回御案后,指尖划过一份来自越州的加急奏报,“所以,不能像北伐时那样,直接『犁庭扫穴』,一路平推过去。”
他抬起眼,望向殿外越州的方向,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此刻清晰地映出两簇冰冷跳动的火焰:
“那就……一片一片地清理,一个区域一个区域地收拾。
慢火燉汤,亦可剔骨削肉。”
他嘴角噙著的那抹弧度,此刻充满了令人心悸的算计与杀意:“这次的越州,青王谋逆,六族从乱……正好,给了朕一个再合適不过的『由头』。
他们,不过是这道开胃小菜里,最先被挑出来的几根腐肉。”
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冰河开裂,金铁交鸣:
“萧何!传朕旨意——”
“命户部即日起,抽调精干,会同御史台,彻查南境所有州郡近五年赋税帐目,釐清每一笔钱粮去向!”
“再命罗网出动,明察暗访,给朕把那些盘踞地方、侵吞国帑、鱼肉百姓的世家大族,一个个都盯死了!证据確凿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满门抄斩!家產充公!”
“凡地方官员,有与世家勾结、私自加征、盘剥百姓者,无论官职大小,一经查实——腰斩弃市,以儆效尤!”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殿內金砖之上,也砸在萧何心头。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不久之后,南境上空即將瀰漫开的血色。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更无半分质疑,深深躬身,额头几乎触地,声音沉稳而坚定:
“臣——遵旨!”
皇帝不再看他,缓步走向殿外高高的白玉栏杆。
夜空浩瀚,星河低垂,晚风带著深秋的寒意拂动他玄黑龙袍的广袖。
他仰望星空,忽然问了一个看似隨意,却重若泰山的问题:
“萧何,你是否也觉得……朕登基以来,杀戮过重,有伤天和,像个暴君?”
萧何跟在他身后三步处,闻言將头埋得更低,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带著钢铁般的信念:
“臣从未作此想!
陛下所诛所杀,皆是蠹蚀帝国根基的硕鼠,是阻碍天下安定的顽石!
今日不除,他日必成梁间白蚁,仓中硕鼠,看似微小,却能蛀空巨厦,噬尽仓廩!
陛下此举,非为杀戮,实为治病,为刮骨疗毒!
臣唯有敬佩,绝无异议!”
“和聪明人说话,果然省心省力。”
皇帝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听不出是讚许还是自嘲。
他依旧望著星空,仿佛在对著无形的眾生诉说:
“今日越州事后,史书工笔,天下私议,定然少不了骂朕一句『刻薄寡恩』、『酷烈暴君』。”
他忽然轻笑一声,带著无尽的漠然与讥誚:
“可他们似乎都忘了——若无朕提兵百万,一统这南北分裂百年的江山,持续的战乱会死多少人?会比今日多,还是少?”
“若无朕镇住朝堂,扫荡乾坤,那些被世家豪强肆意坑害、如同草芥的百姓,会无声无息地死掉多少?会比今日少吗?”
“若无朕建立这煌煌帝国,订立律法秩序,这天下间,又有多少人会生生世世沦为贱籍牛马,死於沟壑,连名字都不配留下?”
夜风骤急,捲起他的袍角与髮丝。
皇帝的声音,在星空下清晰无比,冷硬如万古玄冰,又带著不容置疑的绝对威严:
“在朕的帝国里,律法之下,眾生平等!
王公贵族,贩夫走卒,皆受其约!”
他缓缓转身,目光如实质般扫过脚下沉睡的庞大皇城,扫过想像中无边无际的疆土,最终,定格在无尽虚空:
“唯一能超脱於这律法之上的……”
“唯有朕一人。”
】
······
“暴君独夫!!!”
“那些泥腿子如何能与我们世家大族相提並论!”
“族长,我们要发兵天启!”
“夫人,我要去天启保护陛下了!”
“我隨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