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尔等竟敢孩视朕(1/2)
天幕之下,暗河传时空。
南归的大军如同一条玄色巨龙,在初冬苍茫的原野上迤邐而行,绵延数里。
甲冑反射著清冷的天光,兵刃偶尔碰撞出沉闷的声响,除此之外,只有整齐划一、沉重压抑的脚步声与马蹄声,匯成一股肃杀的洪流,碾过焦土与残雪。
谢宣、李寒衣、唐怜月、慕雨墨等一眾高手並轡行於中军前列,人人面色沉凝,一路无话。
长平山谷那三日三夜的血色、腥风、与最后那声彻底冰封歷史的“坑杀”令,如同无形的梦魘,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连呼吸都仿佛带著铁锈味。
他们的目光,不时掠过中军那杆猎猎作响的“武安君”大纛,以及旗下那个端坐马背、身姿笔挺如枪的玄甲统帅——白起。
他面色依旧平淡,眸光沉静地注视著前方道路,仿佛身后那场葬送了二十余万生灵的惊天杀戮,不过是拂过甲冑的一粒微尘。
再看前后左右默然行军的將士,谢宣心中更是凛然。
这些士兵,数月前出天启时,大多还是面孔稚嫩、眼中带著兴奋或惶恐的新卒。
如今,歷经北境苦寒、长平血战,那一张张被风霜刻出稜角的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眼神深处却蛰伏著经歷过最残酷淘汰后留下的、令人心悸的淡漠与铁血。
整支军队的气质已然蜕变,如同一柄刚刚饱饮鲜血、正在默默回鞘的绝世凶刃,锋芒內敛,杀意未散。
沉默行进了大半日,谢宣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翻涌的思绪,一夹马腹,赶上前与白起並行。
他斟酌著开口,声音在风中略显乾涩:
“武安君,北蛮已遭重创,短期內无力再犯。
大军此刻南下,不知……下一个目標,是何处?”
白起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抬首,目光似乎穿透了前方的丘陵与云靄,投向了更南方的辽阔天地。
片刻,才淡淡吐出两个字,却带著千军万马般的重量:
“滎阳。”
他顿了顿,解释道,语气依旧平稳无波,却勾勒出一幅清晰的战略图景:“北患暂平,然帝国心腹之患未除。
南诀陈兵边境,其锋犹在。
唯有彻底击溃南诀主力,鼎定中原腹地,皇帝陛下才能真正高枕无忧,帝国江山方能稳固如磐。”
言简意賅,却直指核心。谢宣默然,正欲再问细节——
“报——!!!”
陡然间,一阵急促到撕裂空气的马蹄声自大军前方疾驰而来!
一骑背插三根红色翎羽的信使,如同离弦之箭,不顾一切地冲开前队,直奔中军大纛之下!
“吁——!”
战马人立而起,嘶鸣未止,信使已滚鞍落马,单膝重重砸在冻土上,顾不上喘息,嘶哑的声音如同爆豆般急促响起:
“启稟武安君!四方急报!”
“西路大捷!魔教『天外天』叩关,已被白虎使姬若风大人亲率百晓堂与天启留守兵马击溃!
姬大人阵斩敌酋,余眾溃散,西路门户已固,再无大患!”
“西南捷报!巴蜀唐门勾连当地豪强作乱,王賁將军与朱雀使司空长风大人合击,先破千里毒瘴,再摧联军主力!
蜀中联军已然溃败,王將军正乘胜挥师入蜀,剑指成都,不日便可平定巴蜀全境!”
信使一口气说完两路,胸膛剧烈起伏,猛地吸了一口气,眼中迸发出更亮的光芒,继续吼道:
“滎阳战报!
南诀主力与我军在滎阳相持,彼方有刀仙助阵,一度稍占上风。
然雷门豪杰及时驰援,青龙使李心月和雷梦杀、雷轰、雷云鹤等人联手,以霹雳火器与重创刀仙大战,迫其败退!
更关键的是——”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难以置信的振奋:
“南诀国內传来密报!其老国君病重垂危,已至弥留之际!
国內诸位王子为夺大位,纷纷以勤王之名,急召麾下兵马回返国都!
滎阳外围的南诀大军,已於昨日开始陆续拔营后撤!滎阳之围,自解了!”
一连串的捷报与变故,如同惊雷连珠,炸响在眾人耳畔。
四路围攻天启的滔天巨浪——北蛮、西魔、巴蜀、南诀——竟在短短时间內,三路崩解,一路自退?!
谢宣猛地勒住韁绳,座下骏马长嘶一声。
他霍然转头看向白起,素来温润的儒雅面容上,此刻也忍不住浮现出极度的震惊与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声音微颤:
“四路皆退?
北蛮新败,西魔溃散,巴蜀將平,南诀自乱……这席捲天下的汹汹乱局,难道……难道真的要在今日,见分晓了?
这天下……要定了?!”
一直静默如渊的李寒衣、唐怜月、慕雨墨等人,此刻也纷纷动容,目光齐刷刷聚焦於白起身上。
白起握著韁绳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手背青筋微微隆起,又缓缓平復。
他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大喜之色,只是那深邃的眼眸之中,仿佛有冰川开裂,掠过一丝极淡、却足以照亮山河的锐芒。
他没有回答谢宣的话,而是猛地一勒战马,调转马头,面向身后那支沉默而庞大的军队。
冬日稀薄的阳光落在他玄色的甲冑上,泛起冷硬的光泽。
他扫过一张张疲惫却坚毅的面孔,声音不高,却以一种奇特的频率,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军阵,压过了原野上的风声:
“传令——”
“全军转向,加速行军——”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已越过千山万水,看到了那座巍峨的帝都,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回天启!”
“诺——!!!”
短暂的沉寂后,十万大军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应和!
那声音不再仅仅是服从命令的机械回应,而是夹杂著劫后余生的庆幸、胜利归家的渴望、以及对即將到来的太平盛世的模糊憧憬!
原本沉鬱肃杀的队伍,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灵魂,那股內敛的铁血之气骤然外放,化作一股无坚不摧、气吞万里如虎的锐气!
“回天启!”
“回天启!!”
声浪如潮,在原野上滚滚迴荡。
玄色巨龙开始加速,朝著帝都的方向,滚滚前行。
沉重的脚步声变得轻快了些,疲惫的面孔上,终於有了一丝压抑不住的、属於生者的光彩。
天启皇城,朱雀门外。
初冬的晨光带著清冽的寒意,洒在巍峨的城墙与黑压压匯聚的人群之上。
战后尚未散尽的硝烟味,混杂著凯旋之师玄甲未卸的血腥气,瀰漫在空气里,使得这场面更添几分肃穆与难以言喻的紧张。
谢宣目光扫过人群,忽地落在紧隨雷梦杀、李心月夫妇身后的那道清冷白衣身影上,不由讶然挑眉,驱马凑近些许,压低声音道:“哟,这不是我们雪月剑仙么?
怎的今日也有雅兴,来凑这朝堂喧嚷的热闹?
我记得某人平生最厌烦的,便是这些朱紫权贵、繁文縟节。”
李寒衣怀抱铁马冰河,闻言眼皮都未抬,只淡淡吐了两个字:“好奇。”
“好奇?”
谢宣像是听到了什么稀奇事,手中书卷轻轻一拍掌心,“你李寒衣心中,除了剑,至多再塞半个望城山的桃花和桃子剑仙,还有閒心好奇別事?”
“鏘——!”
一声清越剑鸣,铁马冰河剑出半尺,凛冽寒气瞬间逼退周遭三尺內的暖意。
李寒衣侧目,眸光如冰刃般刮过谢宣:“臭书生,再多嘴一句,我不介意替陛下试试,你这新任『祭酒』的骨头,有没有你的嘴硬。”
她缓缓收剑,那迫人的寒意却未全消,声音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沉凝:“你没听见,近日天启城里,沸反盈天的那些流言?”
谢宣脸上的戏謔之色倏然收敛,眉头微蹙:“你是说……关於武安君长平杀俘,天降不详,当受严惩的那些话?”
“嗯。”
李寒衣微微頷首,抬眼望向那扇紧闭的、象徵著至高权力的朱红宫门,“武安君北击蛮族,浴血搏杀,功在社稷。
如今却有人暗中推波助澜,以『杀俘不祥』、『有伤国运』为由,欲將其置於风口浪尖。
我倒是想亲眼看看,在这煌煌天日、昭昭殿陛之下,朝廷……究竟会如何论处这份泼天之功,与这『不祥』之罪。”
一旁的雷梦杀闻言,朗声一笑,声若洪钟:“闺女,要爹说,你这纯粹是瞎操心!
陛下何等英明神武?
武安君挽狂澜於既倒,立下不世奇功,些许宵小流言,岂能动摇圣心?
定然是功过分明,重赏酬功!”
司空长风、百里东君等人也纷纷頷首,深以为然。
在他们看来,那位高踞天幕未来、一统江山的雄主,其胸襟气度,绝非流言可伤。
而在人群另一侧,暗河眾人静静而立。苏暮雨沉默如旧日,苏昌河则抱著胳膊,目光在人群中逡巡。
慕雨墨的眼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那抹沉静的青色身影——玄武使唐怜月。她看得专注,乃至脸颊微微泛红也未察觉。
苏昌河瞥见,嘿然一笑,用胳膊肘撞了撞她,压低嗓门,语气促狭:“妹子,眼珠子都快掉人家身上了!
要哥说,咱这回也是立了大功的,乾脆,你回头进宫去,求太后老人家开开恩,赏道赐婚的懿旨,直接把你跟唐怜月那小子捆成一对,多省事!”
慕雨墨猛地回神,脸颊瞬间緋红,羞恼地瞪了苏昌河一眼:“大统领!你胡唚什么!
当年……当年分明是那块木头先对我……对我见色起意!
如今要我主动去求赐婚?
传將出去,倒成了我慕雨墨恨嫁,上赶著倒贴,我的脸往哪儿搁!”
一直沉默的苏暮雨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却一针见血:“蜀中唐门参与叛乱,本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唐怜月虽隨军戴罪立功,挣得一线生机,但想凭一己之功,保全整个唐门,难如登天。”
他看嚮慕雨墨,“你若真有心,此刻確是时机。
你二人结为连理,再藉此次破敌之功一同恳求,或可令朝廷网开一面。
唐老太爷等首恶难逃法网,但其旁支族人,或能得以保全。”
慕雨墨闻言,沉默下来,指尖无意识地绞著衣袖边缘,贝齿轻咬下唇,低声道:“那……那也得看那块木头,他自己怎么想……”
“他不会主动开这个口的。”
一旁的白鹤淮轻嘆一声,柔声道,“玄武使性子是闷了些,但心思极重,最是看重情分二字。
他恐怕是觉著,若以此等利害关係提及婚姻,是对你的玷污,怕辱没了你一片心意。”
这边厢暗河几人低声议论著,那边李寒衣却再次转向雷梦杀、司空长风等人,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父亲,诸位,你们……是否太过篤信『陛下』了?”
眾人一怔。
李寒衣目光扫过他们,缓缓道:“莫要忘了,如今坐在那龙椅之上、接受凯旋朝拜的,是年仅几岁的幼主!
你们心目中那位英明神武、算无遗策的帝王,是天幕所显的未来之君!
可眼下,真正执掌朝堂权柄、能够决断武安君生死荣辱的——”
她停顿,每一个字都清晰冰冷:
“未必是他!”
此言如同一块寒冰投入微温的湖面,瞬间让雷梦杀、司空长风、百里东君等人脸上的轻鬆与篤定凝固、碎裂。
一股寒意,顺著脊椎悄然爬升。
是啊,他们被天幕展现的未来辉煌所震撼,下意识地將那份敬畏与信任,投射到了如今这位尚且年幼的皇帝身上。
却忘了,现实的朝堂,波譎云诡,真正的权柄,可能掌握在垂帘的太后,或是……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文臣手中!
若真如此,武安君白起,这位刚刚以赫赫战功与无边杀孽震撼天下的统帅,他的命运……
就在眾人心头阴云骤起,气氛压抑到极点之时——
“吱呀呀——!!”
沉重悠长的声响,打破了皇城外的寂静。
那两扇高大巍峨、象徵著帝国最高权威的朱红宫门,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被缓缓向內推开。
门轴转动的声音,仿佛碾在每个人的心头。
一名身著絳紫宫袍、面白无须的內侍监迈著方正步伐走出,立於高阶之上,运足中气,尖细却极具穿透力的嗓音,瞬间响彻全场:
“时辰已到——”
“百官依序,入宫——”
“大朝会,启——!”
---
大朝殿內,穹顶高阔,蟠龙柱矗立,却瀰漫著一股比殿外寒风更加刺骨的凝重。
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沉甸甸的压力。
雷梦杀、司空长风、李寒衣、谢宣、唐怜月、苏暮雨等有功將士及各方代表,依序立於武將勛贵行列。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那至高无上的御座。
御座之上,年轻的太后端坐,凤冠霞帔,仪態端庄,只是眼帘微垂,看不清眸中神色。
她的身侧,小小的皇帝穿著明显玄色龙袍,安静地坐著,稚嫩的脸庞在威严的宫殿衬托下,显得格外单薄,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雷梦杀心头猛地一沉,与身旁的司空长风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安。
李寒衣方才的话,如同魔咒般在耳边迴响。
论功行赏,按部就班地开始。
首功,毫无悬念,归於武安君白起。
北击蛮族,长平大捷,一举奠定北境十年太平。
然而,当主持朝仪的董祝刚刚宣读完对白起的褒奖辞令,话音尚未完全落下——
“臣有本奏!”
“陛下!太后!老臣亦有本奏!”
“臣附议!”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