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入津(2/2)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朱明截住他话头,“想跑?或是拿我换条生路?”
他摇摇头,声音压得更低:“高伴伴,从你跟我逃出山坳,从我在河滩当眾扯下你裤子,从你听了我那些大逆不道的话还跟到这儿——你以为,还摘得乾净么?”
高鹤年瞳孔骤缩。
“假冒皇嗣,诛九族的罪。”朱明一字字砸下去,“你是宫里出来的,比我懂这分量。”
“如今京畿风雨,大半因『太子』二字而起。”
“清廷要抓,南边……恐怕更想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
“任何一个知情的、尤其是你这样的旧人,落在他们手里,会是什么下场?”
他顿了顿,吐出三个字:“灭口,是最轻的。”
冷汗沿著高鹤年额角滑下。
他当然懂。
宫里那些不见光的死法,他看得多了。
“跟著我,你已是从犯,是逆党。”朱明逼近了些,声音也是越来越低,“你现在离开我,无论落在谁手里,都是死路一条,而且会死得毫无价值,像路边被踩死的虫蚁。”
高鹤年眼中充满了绝望。
“但是,”朱明话锋一转,眼神里透出一丝锐利的光,“活路,不是没有。”
“就看你敢不敢赌,能不能忍。”
高鹤年猛地抬头,眼神也是在这一刻又精神了许多。
“我需要进天津城,弄到补给,弄清楚情况,找到南下的路。”朱明盯著他,“你对宫廷规矩、礼仪、人事,甚至一些隱秘的联络方式,比我熟。”
“天津城里,必然有从宫里逃出来的人,有旧日的衙门关係。”
“这些,你能接触,我不行。”
“我…我……”高鹤年声音发颤。
“帮我。”朱明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们一起混进去,一起找机会。”
“如果……”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若形势所迫,我恐怕还得再扮太子……甚至,要扮得更久、更像。”
“那时,一个熟悉宫廷、能查漏补缺、能应付试探的旧日內侍,便是不可或缺的。”
“到那时,你便不是累赘,而是功臣、是心腹。”
“若真有风云际会的那一天……一个从龙有功、深得信赖的內官,前程会怎样?”
“总比无声无息死在乱葬岗,或教新主子隨手碾死强,对不对?”
威逼,利诱,绝境中的一线生机。
朱明说得直白,几乎不留余地。
他必须把这宦官绑死在身边。
岩隙里静得只剩呼吸。
高鹤年怔怔望著朱明,眼底翻涌著挣扎,似乎是在权衡利弊。
能进宫內,甚至还被选入了东宫的宦官都精明的很。
这一点是一定的。
不然的话也绝对走不到这一步。
他能听出朱明此话之中的真假,也能分析出其中的利弊。
真正的太子早已死了,死在了乱军之中,再也无法出现。
而南边的朝廷如今根基还不稳。
若是真的能够假冒太子.....这其中的机遇得有多大?
要知道,朱慈烺才不过区区十五岁,再加上时局动盪的关係,崇禎甚至都还未曾让太子出阁。
真正见过太子的人並没有多少。
见过的也要么是投降了大清,要么是隨崇禎赴死,或是死在了乱军之中。
这似乎是一个很好做出的选择。
回想著朱明这一路种种的冷静表现,高鹤年那双曾经充满惊惶的眼睛里,挣扎渐渐被一种认命般的狠色取代。
他慢慢撑起疼痛的身体,对著朱明,极其艰难、却异常清晰地,低声道:“奴婢……愿听凭……殿下差遣。”
他没有叫“恩公”,而是换了称呼。
这表明了他的立场。
亦是让朱明立刻便看出了明末这些宦官们的野心,但他却並未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
是夜,天津外城。
朱明与高鹤年穿过难民群,刚刚走向城门,一个满脸横肉的辫子兵便拦在了两人的面前,灯笼晃著两人的脸:“哪儿来的?进城作甚?”
高鹤年微躬著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声音平稳清晰:“回军爷的话,小的是从通州来投亲的。”
“城里鼓楼西街『瑞昌绸缎庄』的刘掌柜,是小人的表亲。”
那兵丁眼神动了动,打量著他。
鼓楼西街的绸缎庄,不是寻常人家,可都是前朝的大人物。
高鹤年趁这间隙,极其自然地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囊,借著侧身动作轻轻按在兵丁手边的木案上,囊口微敞,露出里头几块碎银並一串铜钱。
“兵荒马乱的,寻亲不易。”
“这点心意给军爷和诸位打点酒喝,驱驱寒气,还望行个方便。”
兵丁手指在案上拨了拨布囊,瞥了眼后面低著头的朱明,又看回高鹤年那张恭谨却隱有些底气的脸,哼了一声:“进去吧!老实点,最近城里可不太平。”
“谢军爷。”高鹤年连连躬身,引著朱明快步穿过门洞。
而隨著城门打开,那一批堵在城门外的难民们也如同见到了肉的猎犬一般,立刻就闹出了动静。
但隨之而来的便是抽刀之声,且伴隨著城门再次关闭之音。
天津外城的局势十分复杂。
高鹤年这种话里话外能说出城里的路子,並且还能能掏出来贿赂之物的人能够轻鬆进城。
但其他人,想都別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