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初淬锋刃(1/2)
犀牛岭上“万岁”的声浪,並未能驱散金田上空日益凝重的战云。
誓师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周遭百里的山野,也彻底惊醒了紫荆山外那个庞大而迟钝的帝国机器。
短暂的振奋过后,一种更为切实的紧张感扼住了每个太平军士卒的咽喉——清军,真的来了。
圣兵营的气氛已与操练时截然不同。
秦教官不再讲授阵型,而是终日阴沉著脸,带著林启等几个亲授的弟子,在金田至江口圩之间的山道上反覆巡行。
他用炭枝在泥地上画出歪扭的地图,嗓子沙哑地强调每一个隘口、每一片可以设伏的竹林、每一条能在败退时撤走的小径。
“看清楚,这里,牛排岭,地势稍高,林密。清妖若从官道来,必先经此处。”
秦教官的炭枝重重一点。
“向荣老妖头,是积年的军棍,手底下有正经的绿营兵,不是土勇团练。但他急,朝廷催得急,他就想快刀斩乱麻。急,就会漏破绽。”
林启將每一处地形刻进脑海。
他感到自己仿佛一张被逐渐拉满的弓,积蓄的力量无处宣泄,只能化为更敏锐的感知。
营中伙食虽仍以粥为主,但较之“团营”路上已算稳定。
这有限的滋养,在他异於常人的身躯里產生了惊人的效果。
他的肩膀愈发宽阔,將靛蓝號褂撑出饱满的轮廓,手臂与腰腹的肌肉线条在每日跋山涉水中变得如斧凿刀刻般分明。
更为奇异的是,无论白日如何疲惫,只要饱食一餐,沉眠几个时辰,次日便能精力復振,连脚底磨出的厚茧也癒合得极快。
这份日渐雄健的体魄与俊朗深邃的眉目,在同袍中已颇为显眼,常引来注目,连秦教官偶尔瞥向他时,疤脸上也会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
二月的广西,山风湿冷刺骨。
前线接战的消息终於传来,先是牛排岭小胜,军中士气为之一振。
然而没过两日,更详细的情报与第一批伤员被抬了下来:屈甲洲伏击战,太平军虽让向荣吃了亏,但自身伤亡亦重。
最关键的是,向荣所部迅速稳住了阵脚,倚仗兵力与火器优势,在江口圩外围构筑起坚实的营垒“鱼鳞塘”,太平军数次进攻,皆未能撼动。
僵局,对於刚刚诞生的太平天国是致命的。
近两万军民困守在金田至江口圩一带,最要命的问题很快显现——粮食要耗尽了。
圣库的存米肉眼可见地减少,稀粥再次清可照人。
飢饿如同无形的瘟疫,迅速消磨著誓师时的狂热。
营地里开始瀰漫焦躁的议论,对新前程的憧憬被腹中的鸣响取代。
就在此时,西王萧朝贵再次“天兄”附体,於营中大声宣諭:
“不得入村搜人家物,打仗不得临阵退缩,有银钱须要认得破,不可分尔我,更要同心同力,同打江山,认实天堂路来跑。”
这既是对军纪的强调,更是对动摇者的严厉警告。
与此同时,实际主持军政的杨秀清也借“天父”之口,要求全军“各军各营宜间匀联络,首尾相应,努力护持老幼男女病伤,总要个个保齐”。
宗教的权威被用来强行粘合因飢饿而可能涣散的军心。
林启所在的圣兵营被直接推到了最前沿。
他们不再是小股巡逻,而是成建制地部署到江口圩西北侧一道名为“石头脚”的土岭上,与向荣的“鱼鳞塘”大营遥遥相对,任务就是死守这道屏障,防止清军由此截断江口圩与大后方的联繫。
真正的战场,终於赤裸裸地展现在林启面前。
这里没有校场上整齐的呼喝,只有泥泞的战壕、粗糙的鹿砦、以及混合著泥土、血腥和硝烟味的空气。
对面清军营垒旗帜鲜明,晨昏时鼓角齐鸣,声势骇人。
最初的几天是在紧张的对峙和零星冷箭中度过的。
这日拂晓,大雾瀰漫山野。
林启正依著胸墙假寐,忽然听到一阵极不寻常的、密集而沉闷的脚步声从雾中传来,还夹杂著铁器碰撞的轻响。
“敌袭——!”哨兵悽厉的嘶喊瞬间撕裂了寂静。
浓雾中,影影绰绰的青色號褂如潮水般涌来,竟是数百清军精兵,趁雾发起突袭,企图一举夺岭!
太平军营地顿时炸开,锣声、嘶吼声、匆忙迎战的碰撞声响成一片。
“牌刀手,聚拢!长矛手,上前!”秦教官的吼声如同定海神针,在混乱中炸响。
林启一把抓起身边那杆已摩挲得发亮的长矛,与罗大牛、阿火等人迅速靠拢,组成一个简陋的矛阵。
这是他反覆练习过无数次的“齐刺”,但此刻,迎面而来的是真实狰狞的面孔和寒光闪闪的刀锋。
“杀!”清军冲至二十步內,面目已然清晰。
林启能看见对方眼中同样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官军的悍戾。
他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將秦教官所教的“稳”字死死摁在心底,双腿微屈,矛尖放平,对准了冲在最前的一个清军把总。
“刺——!”不知是谁发出的號令,或许根本无人號令,求生的本能驱使著七八根长矛同时猛力刺出!
林启感到矛身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阻力,隨即是穿透皮革、肌肉的滯涩感。
那清军把总不敢置信地低头看著没入腹部的矛尖,发出嗬嗬的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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