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湘楚暗流(下)(1/2)
当官军在道州城下进退维谷、钦差行辕焦头烂额之际,在湖南的乡野深处,另一股力量正在悄然萌动。
湘阴县,柳庄。
这是一处普通的农家院落,青砖黑瓦,掩映在几株老柳树下。
时近黄昏,暑气稍退,一个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的文士,正坐在院中槐树下,就著最后的天光翻阅一本《读史方舆纪要》。
他衣著朴素,甚至有些寒酸,但眉宇间自有一股睥睨之气。
此人正是左宗棠,字季高,號湘上农人。
他二十一岁中举后,屡试进士不第,遂绝意科场,潜心经世致用之学,尤精奥地、兵政、农学。
道光十七年(1837年),他受邀入两江总督陶澍幕府,深受赏识,陶澍甚至將独子陶桄许配其女,结为儿女亲家。
陶澍去世后,左宗棠隱居安化陶家八年,教授陶桄读书,直至去年方携家回湘阴柳庄,课徒耕读为生。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太平军入湘,全境震动。
湖南巡抚衙门、甚至钦差行辕的徵召文书,已数次送达柳庄,邀他出山赞画军务。
好友胡林翼(陶澍女婿,现任贵州黎平知府)也来信力劝。
“季高兄:天下危殆,正豪杰奋起之时。兄怀经天纬地之才,岂可老死牖下?当今用人之际,若能出而佐幕,平定匪乱,功在社稷,名垂青史……”
左宗棠放下书信,望向西边黯淡下去的霞光,长长嘆了口气。
出山?
去给赛尚阿那些庸碌之辈当幕僚?
他想起去年听闻赛尚阿被授钦差时,自己曾对友人笑言:“赛尚阿者,紈絝子弟耳,徒恃旗籍,素不知兵。以此人督师,犹如驱羊御狼,鲜有不败。”
如今看来,一语成讖。
他对太平军,有著比一般官绅更复杂的看法。
他读过流传出来的《奉天討胡檄》,虽斥其“妖言惑眾”,但也不得不承认,其中揭露的“官以贿得,刑以钱免,富儿当权,豪杰绝望”等时弊,句句戳心。
大清积弊已深,非仅“剿匪”可解。
然而,作为深受儒教薰陶的士人,“忠君卫道”是天职,何况乱世之中,土匪横行,生灵涂炭,非平定不可。
“爹爹,吃饭了。”女儿端著粥菜出来,轻声唤道。
左宗棠收回思绪,应了一声。
他知道,自己这閒云野鹤的日子,恐怕快要到头了。
不出山,愧对平生所学,亦负好友期望。
出山……则需择明主,握实权,方能一展抱负。
赛尚阿,非其人也。
他在等,等一个真正能让他放手施为的机会。
左宗棠的目光最终落在地图上的“长沙”二字。
他清楚,若太平军东进受阻,必全力北攻此城。
届时湖南腹地將尽陷烽火。
他铺纸提笔,给挚友胡林翼回信,坦言:“赛尚阿不可恃,然桑梓糜烂,岂能坐视?仆所待者,非其位也,乃可为之机。若得一省之权,练兵选將,两年可平此寇。”
字跡力透纸背,显其心志已决。
与此同时,湘乡县荷叶塘白杨坪,曾国藩的“思云馆”內,气氛同样凝重。
曾国藩,字伯涵,號涤生,湖南湘乡人。
道光十八年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后歷任翰林院侍讲学士、內阁学士、礼部侍郎等职,是湘籍官员在朝中的翘楚。
咸丰二年(1852年)正月,他因母丧丁忧回籍,居丧守制。
按制,丁忧官员不应过问公务。但太平军蹂躪湖南,兵锋已近长沙,作为在籍二品大员,他不可能置身事外。
湖南巡抚骆秉章到任时,就曾致信请教方略。
如今,徵召之意更为明显。
此刻,曾国藩正与弟弟曾国潢、曾国华,以及几位同乡挚友欧阳兆熊、罗泽南等在书房议事。
油灯下,他面容消瘦,眼窝深陷,身著素服,更显严肃。
他四十二岁,身材瘦削,长方脸,三角眼,留著稀疏的鬍鬚,整个人透著一股清癯刚硬之气。
作为道光朝后期崛起的理学名臣,曾国藩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自励,在京城翰林院、礼部任职多年,以学问精纯、操守严正著称。
“涤生兄,抚台又来函了,言辞恳切,请兄出办团练,保境安民。”欧阳兆熊递上一封信札。
曾国藩接过,並未立即拆看,沉吟道:“兆熊,你如何看?”
欧阳兆熊,字晓岑,是曾国藩密友,见识通达。
他捋须道:“於公,贼势猖獗,桑梓危殆,我辈士人,守土有责。於私,兄丁忧在籍,本不应与闻公事,然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昔日郭子仪、李纲等,皆於国难时起於草野。况办团练,乃保卫乡里,合乎圣人所言『亲亲而仁民』之义。只要不正式署理官职,不领朝廷俸禄,专务团练防剿,於礼制或可通融。”
罗泽南,字仲岳,湘乡名儒,也是团练积极倡导者,接口道:
“涤生兄,泽南以为,当务之急,非仅办团练以自卫,更需练就一支真正可战之兵。观今日绿营,腐朽已极,將骄兵惰,见贼即溃。欲平大难,非另起炉灶不可。兄若出山,当以戚继光《纪效新书》为法,招募朴拙农夫,苦练技战,申明纪律,辅以忠义之气,方可成军。”
曾国藩静静听著,目光深邃。这些想法,与他近日所思不谋而合。
他久在京师,深知朝政腐败、军备废弛。
广西乱起至今近两年,朝廷调兵遣將,耗餉数百万,却愈剿愈炽,根源就在於“兵不兵,將不將”。
若要力挽狂澜,確需一支迥异於绿营、八旗的新军。
他想起离京前,皇帝召见,殷殷嘱託。
想起沿途所见民生凋敝、官吏贪酷。
也想起读史所见,歷代末世,皆因內政不修、民心离散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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