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帝王的悲哀(2/2)
掀帘进去之后帘子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脸,御輦在禁军簇拥下调转方向朝御州东门折返。
身后那座尸山留在旷野里继续蒸腾著看不见的薄雾,几万只苍蝇在正午的日光下嗡嗡盘旋。
整座御州东门外的官道上跪伏的百姓到这时才慢慢抬起头。
他们看见御輦的黄罗伞盖消失在城门洞的暗影里,看见禁军甲冑上反射的阳光闪成一片,看见那座山还立在那里。
没有人说话。
整条官道上只有风穿过田垄和树梢的声响。
城门在御輦入城后缓缓合拢。內侧的守军开始加垛沙包、上紧门栓,动作比往常快了不知多少倍。
几个老卒一边抬沙袋一边交换眼神,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被校尉喝止了,但那股无声的恐慌还是顺著城墙蔓延开来。
城中各处坊市里的议论已经在暗处沸腾了。
早间最早目睹尸山的行人把消息带进了酒肆茶楼,这会儿又添了御驾亲出的新说法。
口口相传之下內容越滚越庞杂,有人说起竇玄的五万兵是被天降神火烧死的。
有人说那不是河西蛮子乾的而是沈梟本人带了妖术师,有人把更早之前凤鸣关百人破城的旧闻翻出来佐证。
市井坊间的议论传到官衙耳中又被压下去,但压不住,那尸山就在东门外摆著,风往城里吹,满城都闻得到那股味道。
礼部有人提议派兵掩埋,但谁也不知道那堆尸首下面有没有埋了火灵石或毒瘴之物,安西军做事素来不留善后余地。
最后只能先派工部的人远远围著画图测绘,等禁军將官商议清楚了再动。
当晚御书房里灯火彻夜未熄。
陆离坐在御案后面翻著一摞刚调来的旧档,左手边摊著的是沈梟八岁入主河西以来歷年征战记录。
他翻到其中一页停了手,那段文字写的是安西铁军成军第三年以八千人大破西羌联军三万的旧事,当时的记录语焉不详,只写了“铁骑破阵,胡眾溃散“八个字。
他合上档案丟在案头,后脑勺靠在椅背上仰面闭了一会儿眼。
殿外传来枢密院几位老將低沉的爭论声,隔著门板嗡嗡地响。
有人主张从远征大业的前线撤回部分兵力回防,有人反对说七十万大军走了一半岂有回头的道理,又有人提议就近调江南的屯田军北上填补空缺,但那些都是未经操练的新兵,拉到河西铁骑面前跟送菜没区別。
爭论到后半夜也没爭出个章程。陆离从椅背上直起身,拉开抽屉取了一份空白的制詔纸出来。
他提笔蘸墨,笔尖落在纸面上停了很久,墨汁洇开一小团黑渍。
他最终写的大概內容是:抽调京畿周郊三镇,八万藩兵星夜驰骋离阳拱卫京师。
落款写完,搁笔的时候指尖沾了墨。
窗外正是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时辰。
离阳城里千家万户都在黑夜里缩著,东门外那座尸山立在旷野上,天亮之后还要被更多人看见。
而百里之外那支黑旗铁骑如今到了哪里、有多少人马正在朝御州推进,没人说得准。
兵部的探马最后一封消息停留在竇玄军覆灭的次日清晨,之后便再没有讯息传回来,拢安道沿路的驛站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御书房偏殿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了,留了一盏在案头照著那份墨跡未乾的制詔。
陆离坐在那片光里,整张脸半明半暗,手里还攥著那支笔没有放下。
他有种预感,大胤的天,或许就要变了。
但陆离绝对不会承认失败,他是帝王,主宰大胤亿万子民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