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妇人之仁(1/2)
中军大帐內,铜兽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帐外凛冬的寒意,却驱不散项羽眉宇间因京索失利而残留的阴鬱。他踞坐在宽大的虎皮褥上,未著甲冑,只一件玄色深衣,领口微敞,露出坚实的胸膛。手中握著的不是竹简或地图,而是一只硕大的青铜酒樽。他仰头灌下一口烈酒,喉结滚动,隨即重重將酒樽顿在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琥珀色的酒液溅出几滴。
左尹项伯垂手立於下首,覷著项羽的脸色,片刻后,才缓声开口:“霸王,冬日酷寒,营中多有士卒冻伤。西营那边……关押汉王家眷的囚室,尤为破败漏风。”
项羽眼皮都未抬,只顾盯著酒樽中晃动的液面,声音因酒意略显沉滯:“囚室?破便破了,难不成还要给他们起座暖阁?”语气里满是不耐与桀驁。
项伯微微躬身,语气更加恭谨,却带著一种为人臣者尽职劝諫的坚持:“霸王,太公年近古稀,吕雉一介女流。彭城之冬,非同小可。若真有差池……”他顿了顿,观察著项羽的反应,“恐於霸王仁德之名有损。况其二人若冻毙,不过两具无用尸首;若能保全,他日阵前,或可稍制刘邦之心。纵无大用,亦显霸王气度,非刘邦弃父拋妻之流可比。”
“仁德?气度?”项羽嗤笑一声,又饮一口酒,重瞳中闪烁著复杂难明的光,似有暴戾,又似有一丝被触动的、属於胜利者的微妙怜悯。他摆了摆手,动作因酒意而略显隨意,“罢了罢了,叔父既如此说,便依你。送些破皮烂袄去,莫叫人说本王苛待老弱妇孺。只是……”他语气忽地一沉,虽仍带醉意,却锐利如刀,“看紧了,莫要生出什么事端。本王耐心……有限。”
“臣,遵命。”项伯深深一礼,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计划得遂的微光,旋即被恭顺淹没。他悄然退出大帐,留下项羽一人对著跳动的火光与手中的酒樽。霸王又饮了一口,目光投向帐外纷飞的雪花,那双重瞳深处的情绪被醉意与火光搅动得模糊难辨,仿佛刚才那一闪而过的“怜悯”与“不耐”,都只是酒意上涌时的错觉。
项伯再次出现时,身份已不言自明。他未著甲冑,而是一身纹饰低调却质料上乘的深衣,腰间悬著代表官职的玉组佩,行止间自带一股居於权力核心的从容。看守西营的阿鳶见他到来,姿態明显比往日更为恭谨——左尹,楚国高位,仅次於令尹,掌管司法与宗族事务,是真正的实权重臣。
他並非独行,身后跟著两名手捧托盘的僕役。盘中所盛,正是项羽“隨意”应允的御寒之物:厚实的毛皮坎肩、几块上好的羔羊皮料、数匹密实的麻葛布。这排场,与其说是私人馈赠,不如说是一次正式、体面且居高临下的官方“抚慰”,完美执行了霸王那带著醉意与“妇人之仁”的指令。
审食其被唤来。项伯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平静无波:“带路,面见吕夫人与太公。”
囚室门开,吕雉扶著刘太公立於门內。她已提前听到动静,整理了鬢髮,脸上依旧是那副沉静到近乎淡漠的神情。项伯微微頷首:“霸王掛念太公年高体弱,彭城苦寒,特命项某送来些御寒之物,略尽心意。” 话语官方,礼节周全,却透著一堵无形的墙。
吕雉垂眸:“霸王厚意,妾身与太公感激涕零。” 她示意审食其接过物品,动作不卑不亢。
项伯並未多留,仿佛只是完成一项公务。临走前,他侧首对审食其道:“好生照料。” 目光却掠过审食其,扫了一眼略显凌乱的柴堆和墙角结冰的水洼,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隨即恢復常態,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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