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妇人之仁(2/2)
这细微的表情被审食其捕捉到了。那不是关心,更像是对某种“失序”或“不体面”的不悦。 项伯的“善意”,如同这些皮裘一样,华美却冰冷,是一种维持表面安稳、彰显上位者“仁德”的工具,与私人情谊无关。
皮裘还是被用上了。刘太公穿上坎肩后,昏睡时蜷缩的姿態舒展了些。吕雉用麻葛和皮料缝补了被褥,抵挡了大部分寒气。囚室的条件因这些“赏赐”而得到实质改善,但这改善如同涂在枷锁內侧的软垫,並未改变囚禁的本质。
日子在寒冷与相对平静中流逝。直到三个月后一个北风呼啸的下午,主营方向传来的不是號角,而是一种压抑的、暗流涌动的骚动。训练中止了,士兵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军官们脸色铁青,步履匆匆。
老赵送柴时,脸上带著一种混杂著忧虑与隱秘快意的神色,凑近审食其,气声道:“坏消息……滎阳南边,京邑和索亭那儿,咱们吃败仗了!”
“什么?”审食其心头一跳,面上却稳住。
“千真万確!”老赵语速飞快,“汉军出了个叫灌婴的愣头青,带著骑兵,还有一批对地形门儿清的旧秦骑卒,专挑咱们运粮的道和下营的脚边打偷袭,打了就跑,滑不溜手!龙且將军一部追出去,结果中了埋伏,折损不少人马……霸王在帐里发了好大脾气,听说案几都拍裂了!”
京索之战!歷史的关键节点並未偏移!审食其心中巨石落地,一股滚热的激流衝上胸腔。这不仅是汉军的胜利,更是绝境中的强心剂。他强抑激动,继续劈柴,直到傍晚。
送饭时,他將食盒递给吕雉,指尖在盒底快速、隱蔽地划了三个短促的横线——这是他们约定的暗號,代表“大吉”。然后,用几不可闻的气声道:“京索之间,汉军大捷,楚军受挫。”
吕雉接食盒的手骤然收紧,指骨泛白。她猛地抬眼,目光如电,瞬间刺透审食其的眼睛,直抵那消息的核心。没有怀疑,只有喷薄欲出的求证。审食其迎著她的目光,重重地、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呼……”一声极轻、极长,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压出来的气息,从吕雉唇间逸出。她没有笑,但那双总是凝著寒霜或燃烧著幽火的杏眼里,骤然爆开一片璀璨的、近乎疼痛的亮光,隨即又被她强行压下,化为深潭下激盪的暗流。她迅速转身,背对著门,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审食其知道,那不是哭泣,而是巨大压力骤然获得一丝释放时的生理反应。那一晚,吕雉囚室里的沉寂,都仿佛带上了一种不同以往的、微弱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