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真佛(2/2)
“不是人,那就是妖族血脉?”
“也不是妖。”江凡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满是敬畏。
“是佛,真佛呀。”
“西洲唯一一位在世真佛,便是这位苏教主。”
“你莫看他瘦成那般模样,那可不是病,传说那是修到了极处,肉身褪尽凡胎,只剩佛骨。”
陈阳听著这番话,心头又紧了几分。
他想起之前江凡提起过苏无烬这个人,说整个西洲没有人敢姓苏。
当时他只觉得那是一桩奇闻异事,听过便罢。
可今日,这位传说中的人物就在前方,光是站在那里,便让他脊背绷紧,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你怎么了,楚大师?”江凡察觉到他脸色不对。
“没什么!”陈阳隨口应了一句,目光却始终没有从高台上移开。
他本来还想走,可环顾四周之后,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广场周围不知何时,多了许多菩提教的行者,每隔几步便站著一个,將整个广场围得铁桶一般。
这些人虽然修为不高,可数量眾多,一旦有什么异动,立刻便会引来所有人的目光。
他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独自离开,反倒更引人注目。
“奇了怪了,他眼睛怎么一直睁著呀?”陈阳压低声音嘀咕道。
江凡顺势看了过去,犹豫道:“好像是啊,传闻没人见过苏教主闭眼的样子。”
“那这人……不眨眼吗?”陈阳也跟著瞪眼。
恰在此时,高台上传来一阵动静。
苏无烬一步一步走到高台侧面,一张早已备好的蒲团前,盘膝坐了下去。
他的动作极慢,每一个关节的弯曲,都像是在用尽全力,可偏偏又透著一股从容安寧之感。
陈阳见状,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因他坐下之后,依旧……睁著眼睛打坐!
其他僧人也陆续在高台四周,盘膝坐下,围成了一个半圆。
木鱼声重新响起,这一次比方才更轻更缓,像是山间溪流从高处,缓缓淌来。
“这木鱼声,我怎么听著这么耳熟?”
陈阳皱著眉想了半天,忽然记了起来……
林洋弹琴时有一段清心的曲子,就是这个调调,听著枯燥,但能让心静下来。
“难不成……那琴谱是从这木鱼里来的?”陈阳心里犯起了嘀咕。
……
“肃静,稍后红尘教的师傅,要为大家祈福了。”方柏从椅上站起身来,朗声道。
祈福。
陈阳默默咀嚼著这两个字。
就在他暗自揣测的时候,高台两侧走出了两个女子。
那是两个极年轻的女子,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却穿著一身素色长袍。
袍子上没有任何纹饰,只在腰间系了一根红黄二色的丝絛。
她们手中各捧著一只金钵,那金钵约莫有海碗大小,通体金光灿灿。
陈阳的目光落在那两只金钵上,瞳孔一缩。
虽然隔了十几丈的距离,他依然能隱隱感觉到那金钵上流转的波动,不像是灵力,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封在了金钵里面,正在无声地蠕动。
两位少女捧著金钵,走下高台,来到广场上的丹师们面前。
领头的那个少女微微欠身,朝最近的一位丹师行了一礼,然后將金钵……
向前一递!
那位丹师愣了一下,茫然地看著眼前这只金钵,又抬头看了看那少女,满脸困惑:
“姑娘,什么意思啊?”
“请诸位供奉灵石,隨心便可,不拘多少。”少女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那丹师的表情瞬间变了:
“不是……你们不是出家人吗?出家人不是应当,不沾这些钱財的吗?”
少女微微一笑,那笑容礼貌,却又疏离:
“红尘教避世不出,可不代表我们不需要这些身外之物。”
“避世修行不代表不需钱財,寺庙要修缮,佛像要金身,经文要抄录,哪一样不要灵石?”
“施主请便。”
这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坦坦荡荡,竟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那位丹师哑口无言,愣了半晌,最后还是从储物袋里,摸出了千枚上品灵石,叮叮噹噹地丟进了金钵里。
灵石落进钵中的瞬间,那金钵表面泛起亮光,像是作了记录。
有了第一个人带头,后面的丹师们便也不再磨蹭,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前去,掏出灵石往金钵里放。
丹师本就身家不菲,出手向来阔绰,一点灵石无需在意。
有给几百的,有给几千的,也有出手阔绰一下子给了上万的。
每收一笔,那少女便会欠身,口中诵念一段经文,为供奉者回向一份福报。
陈阳站在人群中,看著这一幕,喃喃自语:
“什么都不做,这般直接伸手要钱,这钱来得还真快呀……比我炼丹还快。”
周围几个丹师显然也听见了,纷纷露出深有同感的表情。
严若谷更是直接嘀咕了一句:“什么祈福,不就是换个名头化缘吗?这红尘教真会做生意。”
江凡连忙拉了拉陈阳的袖子,压低声音提醒道:
“楚大师,不要这么说,这样不好,红尘教毕竟是咱们菩提教的贵客,两位真君还在上面坐著呢。”
陈阳顺势往高台上瞟了一眼,方柏正冷冷地扫视著广场,目光所过之处,那些低声议论的丹师们便纷纷闭上了嘴。
陈阳也识趣,將那些腹誹咽回了肚子里。
他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问了江凡一句:“江凡,你打算给多少?”
江凡搓了搓手,訕訕道:“我灵石不多,平日里修行用度都紧巴巴的,能给个几十枚就不错了。”
陈阳看了他一眼,从储物袋里摸出两个灵石袋来,掂了掂分量。
他將其中一个袋子往江凡手里一塞,语气平淡:“咱们一人五百,你那份我给了。”
江凡接过灵石袋,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笑容,连声道谢:
“多谢楚大师,多谢楚大师,楚大师真是仗义。”
江凡知晓这些丹师的身家,也不矫情。
陈阳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
不过看著两个人准备好的灵石袋,他莫名想到了当年,地狱道为判官准备的买路钱。
“看来,不光是地狱里的判官要钱,这西洲的真佛也要钱啊。”陈阳摇头失笑。
很快,两位少女便捧著金钵走到了陈阳面前。
陈阳没有多说什么,將早已备好的袋子解开,灵石倒入金钵之中。
灵石落下的瞬间,金钵表面泛起一道波动,那些灵石便一眨眼,就不见了踪跡。
“这金钵有点玄妙啊,莫非装不满?不知和我的陶碗谁更厉害?”
陈阳脸上面无表情,心中悄悄嘀咕起来。
思索片刻,还是觉得这金钵也就是一个容器,擅长装东西罢了。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位少女。
少女依旧是那副平淡如水的表情,朝他微微欠了欠身,口中诵念了一段佛经,便捧著金钵走向了下一个人。
陈阳暗暗鬆了口气。
“祈福,就是这般吗?”他转头问江凡。
江凡摇了摇头,朝高台那边努了努嘴:“不止,还可以赐字。”
“赐字?什么字?”陈阳问道。
“就是那边……”江凡抬手指了指。
陈阳顺著江凡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不远处,高台下方的阴影里,一个蒲团上坐著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看上去不过五六岁的小沙弥,身上穿著一件宽大的红黄僧衣,脑袋剃得溜光,在阳光下泛著一层淡淡的白晕。
他面前摆著一张矮案,案上铺著宣纸,搁著笔墨,旁边还放著一只小小的铜香炉,炉中烟雾裊裊。
这小沙弥与四周那些面容枯瘦,神色肃穆的僧人截然不同。
他的脸颊圆润又饱满,一双眼睛又圆又亮,黑漆漆的眼珠骨碌碌地转著,透著一股子机灵劲儿。
他坐在蒲团上也不安分,两条小腿晃来晃去,时不时伸手挠挠光溜溜的脑门,又低头摆弄摆弄案上的毛笔。
“他是红尘教的灵童。”江凡压低声音解释道。
“你別看他小,听说他修的年头可不短,传闻此人可以赐字,而且赐的字非常灵验,你看看,前面那些人已经去求了。”
陈阳朝那边望了一眼,果不其然,已经有几位丹师过去了。
每个人走到矮案前,小沙弥便会提起笔来,在宣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一个字,递给对方。
有人拿到字后眉开眼笑,有人则皱著眉头看了又看,一脸困惑地追问。
小沙弥只是笑而不语,晃著两条小腿,一副天真懵懂的模样。
“楚大师,走吧,我们也去。”江凡说著便拉了拉陈阳的袖子。
陈阳本想拒绝,可转念一想,反正在这里等著也是等著,去看看也无妨。
他便跟著江凡一起,朝小沙弥那边走了过去。
排队的人不多。
陈阳走过去的时候,小沙弥仿佛生出了某种感应,抬起头来看向他,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停。
就在那一瞬间,陈阳忽然觉得这小沙弥似乎在哪里见过。
並非容貌……
容貌他可以確定,从未见过这小孩。
只是那双眼睛,让他脑海中莫名闪过一些模糊的场景,像是某个他曾经见过的人。
可到底是谁,在哪里,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这小沙弥什么来头?我好像见过此人啊?”他压低声音问江凡。
江凡正专心排队,听到陈阳询问,也是一脸诧异:
“楚大师见过?怎可能?这是红尘教的灵童啊。”
“我可听说,这小孩几百年前便一直在这红尘教中修行,跟在苏无烬身边,很少露面。”
“这次能出来给大家赐字,已经是极难得的机会了。”
“旁人求他一个字都难,楚大师倒是直接,上来就问见没见过,这是想攀交情?”
陈阳没有说话,只是又看了那小沙弥一眼。
小沙弥正巧抬起头来。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弯了弯,一脸天真烂漫的表情。
……
前面的队伍动了动,严若谷走到了矮案前。
这位平日里沉稳从容的严大师,这一刻竟也显得有些拘谨。
“施主,闭上眼什么都不想,放空便是了。”小沙弥脆生生道。
严若谷闻言闭上眼睛,过了片刻才睁开。
小沙弥提起笔来,在宣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了一个字。
严若谷接过宣纸,低头查看。
陈阳凑过去瞟了一眼。
宣纸上写著一个双字,笔画遒劲有力,墨跡还没干透,在阳光下泛著湿润的光泽。
“哎,小师傅,这双字是什么意思啊?”严若谷將宣纸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眉头拧在一起。
“你自己想一想就知道了,这字不是我的,是你的。”小沙弥笑道。
经这一句提醒,严若谷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
“多……多谢小师傅。”他匆匆將宣纸折好塞进袖中,转身快步离去了,走得急切,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陈阳看得一脸疑惑。
很快,轮到江凡走上前去。
他闭上眼睛想了片刻,然后才睁开。
小沙弥提起笔一挥而就,將宣纸递给他。
江凡接过来一看,眉头便挑了起来:
“嗯?怎么上面是个凡字呢?”
他將宣纸翻过来给陈阳看,纸面上果然端端正正地写著一个凡字。
江凡的名字里,本就带这个字。
真是凑巧!
江凡似乎有些不甘心,弯下腰还想再问几句,小沙弥抬手,示意他让开。
江凡嘆了口气,退到一旁,嘴里还在嘀咕:
“凡字便凡字吧,也算灵验,刚好我名字里有个凡。”
“那说不定他就是听见你名字才写的,有什么稀奇?”陈阳隨口道。
江凡摇了摇头:“未必。”
“刚才那些人求字的时候,我在旁边看著,有些人的字和名字八竿子打不著。”
“这灵童赐字向来不看名字的。”
他將宣纸仔仔细细地叠好,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不管怎样,这字写得是真不错,回去裱起来掛著。”
陈阳笑了笑,很快也走上前去。
小沙弥抬起头来看著他,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映著他的倒影。
陈阳蹲下身来,平视著那双眼睛,那股熟悉感又涌了上来。
“小师傅,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小沙弥歪著头看著他,眨了眨眼,一脸天真:“施主看错了吧,我们怎么会见过呢?”
陈阳盯著那双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到底还是没能抓住那个若隱若现的念头。
他摇了摇头,不再追问。
“施主,我写这字时,你闭上眼睛,顺应心中所想,让念头自己浮上来就好。”
小沙弥提起笔来,笔尖悬在宣纸上方,等著他。
陈阳依言闭上了眼睛。
心中所想……
想什么呢?
他努力让自己静下来,可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这半年来发生了太多事。
被掳上岛,遇见杨素……
昨天夜里喝醉了酒,今天早上醒来便和杨素在床榻上又缠绵了一回。
那些画面不由自主地浮了上来。
杨素亮晶晶的眼睛,温软的怀抱。
陈阳心中微微一颤,连忙將这些念头压了下去,睁开了眼。
小沙弥已经落笔了。
笔尖在宣纸上飞快地游走,横竖撇捺,一气呵成。
他將宣纸拿起来,鼓起腮帮子吹了吹未乾的墨跡,递给陈阳。
江凡也凑上前来,伸长了脖子往宣纸上看,然后愣了一下:“日月?这怎么写了两个字?”
陈阳接过宣纸,低头看去。
纸面上赫然写著日月两字,並排放在一起。
“哪里有两个字?这是一个字,只是我写得扁一点而已。”小沙弥理直气壮地说道,两条小腿又晃了起来。
陈阳將宣纸举到眼前细细端详。
这確实是一个字,左边一个日,右边一个月,合在一起便是一个……
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