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归去来(2/2)
然后——噗。
轻轻一声,千万片花瓣,同时碎成齏粉。
齏粉洒落,落在地上,落在焦土上,落在那些还没化完的雪上,薄薄一层,像下了一场细雪。
陈玄抬头,看著呼延灼。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笑意越来越盛。
“呼延灼。”他开口,声音清朗,和之前那苍老的嗓音判若两人,“老夫方才那招,叫花谢花开。”
他顿了顿。
“你知道花开之后,是什么吗?”
呼延灼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著陈玄,盯著这个返老还童的老怪物,盯著他身上那层淡淡的白光,盯著他背后那片正在恢復生机的焦土。
陈玄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像是一个憋了四百年的人,终於能开口说话了。
“花开之后,是结果。”
他抬起右手。
那只年轻的手,五指张开,对著呼延灼。
“老夫这四百年,每天都在开花。开给那些人看,开给那些种东西的人看,开给这方天地看。”
他笑了。
那笑容,年轻,张扬,带著一点坏。
“可他们不知道,花开的时候,果子也在长。”
他五指收拢。
呼延灼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往外钻。
不是往外钻,是往里钻。
是从他身体最深处,从骨头缝里,从血管里,从每一个细胞里——往外钻。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发光。
不是那种金光,是另一种光。很淡,很白,和远处陈玄身上那层白光一模一样。
那光从他胸口透出来,透过皮肤,透过血肉,透过那层还在变淡的狼神金光。
他伸手,想按住那光。
可手刚碰到胸口,那光忽然炸开。
不是爆炸的那种炸,是绽放的那种炸。
一株嫩芽,从他胸口长出来。
嫩芽是白的,白得透明,能看见里头细密的脉络。
脉络里,有金色的液体在流动——那是他的血,是那三万条命换来的血。
嫩芽越长越快,越长越高。
三息之后,长成一株小树。
小树有一人高,枝丫横生,叶子翠绿,叶脉里金色的血流得很快,快得像要烧起来。
再一息,小树开花了。
花开得很慢,慢得像是一帧一帧的画面。
花瓣是白的,白的像雪,白的像玉,白的像陈玄那件穿了四百年的灰布衣。
花开到最盛的时候——谢了。
花瓣一片一片落下来。
落在呼延灼胸口,落在焦土上,落在陈玄脚边。
花瓣落尽,只剩一株光禿禿的小树,立在呼延灼胸腔里。
那树扎根在他心口,根系钻进他的血管,钻进他的骨头,钻进他那三万条命换来的每一寸血肉。
呼延灼低头,看著那棵树。
看著那些白色的、细密的根须,在自己身体里蠕动。
他伸手,握住树干。
用力,想拔出来。
可那树纹丝不动。
像是长了一千年,像是本来就长在那里。
他抬头,看著陈玄。
看著那张二十岁的脸。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笑意越来越盛。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带著从胸腔里涌上来的血腥气,“你在我身上种了什么?”
陈玄笑了。
那笑容年轻,张扬,带著一点坏。
“老夫方才说了,”他说,“花开之后,是结果。”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张。
掌心对著呼延灼胸口那棵树。
轻轻一握。
那棵树开始发光。
不是那种淡淡的、柔和的白光,是另一种光——刺眼的,灼热的,像烧红的铁。
光从树干里涌出来,涌进呼延灼的血管,涌进他的骨头,涌进他每一寸血肉。
呼延灼浑身一震。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身体里炸开。
是那些金色的光丝。
那三万条命换来的光丝,此刻正被这棵树吸进去。吸得很快,快得像开闸泄洪。
他身上的金光,越来越淡。
从浓金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浅黄,从浅黄变成透明。
那层狼神化身,正在消失。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双手,从金色变回古铜色。
古铜色里,有白色的根须在蠕动。
从掌心钻出来,从指缝钻出来,从每一个毛孔里钻出来。
根须越钻越多,越长越长,最后把他的双手都裹成白色。
他握拳,拳面处那些根须被绷紧,又弹回去。他鬆手,根须又恢復原状。
他抬头,看著陈玄。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金光了。
只有血丝。很多很多血丝。
“陈玄——”
他开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陈玄看著他。
看著这个北蛮的左贤王。
看著这个被三万条命托举起来的男人。
看著这个此刻狼狈不堪、却依旧站得笔直的人。
他忽然收起笑容。
那张年轻的脸上,换上一种很淡的东西。像是敬重,又像是——惋惜。
“老夫是什么?”他说,声音很轻,“老夫是四百年前就该死的人。是被人种了东西、却活到现在的怪物。是躲在暗处拨弄棋子、却终究要亲自下场的——老鬼。”
他看著呼延灼。
“可你不一样。”
他顿了顿。
“你是真的狼。是那种从草原上杀出来的、靠自己的牙和爪子活下来的狼。”
呼延灼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他。
陈玄继续说:“那三万条命,是你应得的。他们愿意给你,不是因为你强,是因为你值得。”
他抬起手,指著呼延灼胸口那棵树。
“这棵树,叫归去来。是老夫花了三百年,从门那边偷来的东西。”
他看著那棵树。
“它能吸走一切不属於你的东西。狼神的力量,那三万条命的念想,都不属於你。你只是替他们收著。”
他收回手。
“现在,该还了。”
那棵树开始发光。
越来越亮。
越来越盛。
最后——
轰——
炸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