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摊丁入亩(2/2)
说得好听些,是雨大路滑,官员不便出迎;
可真相呢?
不过是整个山东官场,连同背后盘踞的士绅乡贤,用这场冷雨、这扇空门,无声地竖起了一道墙——不跪不迎,不拦不挡,偏將朝廷的威严晾在风里、泡在雨中。
不止朱开山面色微凝,隨行的周畅、李泰二人望著雾蒙蒙的城门洞,也都默默收紧了袖口。
“进城吧。”片刻沉默后,朱开山抬脚迈步,声音不高,却稳得像钉进青砖缝里。
一行人踏著水光进了城,直抵山东巡抚衙门前,才见赵毋为带著一眾属官匆匆赶来,袍角还沾著泥点,脸上却已堆起温润笑意。
“下官迟迎,万望朱尚书海涵!实因骤雨突至,筹备不及,失礼之处,还请多多包涵。”赵毋为拱手躬身,笑容如常,连眼角纹路都恰到好处。
其余官员亦步亦趋,或含笑頷首,或垂眸敛目,只个別年轻推官眉梢微蹙,掩不住几分生硬。
“赵巡抚太客气了!”朱开山朗声一笑,伸手虚扶,面上热络,眼神却静得像口深井……
寒暄两句,赵毋为便將眾人迎入衙署。
分宾主落座,茶烟裊裊。
“朱尚书此来,仍是为全国丈量田亩之事?”赵毋为不再兜绕,直切要害。
朱开山点头:“正是。”
“下官听闻,陛下此番大动干戈,是为日后『摊丁入亩』铺路。不知这消息,可属实?”赵毋为身子略倾,目光如鉤,牢牢锁住朱开山双眼。
朱开山轻啜一口热茶,唇边浮起一丝淡笑:“怕是谣传罢了。”
又饮一口,他缓缓道:“老夫入京虽不足一年,可日日隨侍户部,大小政令,桩桩件件,何曾漏过半分?若真有此议,老夫竟毫不知情?倒想请教赵巡抚——这风声,是从哪阵阴沟里刮出来的?”
“不过市井传言,当不得真。”赵毋为乾笑两声,“既然朱尚书断言无此事,那定是空穴来风了。”
他顿了顿,目光稍缓,又问:“可若陛下无意推行摊丁入亩,又为何执意重勘天下田土?恕下官愚钝,实在看不出此举究竟图个什么。”
朱开山搁下茶盏,笑意渐深:“赵巡抚此话,倒有些急了。
如今国库年年告罄,户部帐册上的银子,比秋后的蝉鸣还稀薄。陛下忧心地方官隱田瞒税、上下其手,这才命老夫携户部精干,一寸寸量、一亩亩核——只为摸清这江山底下,到底埋了多少『看不见的地』。
倒是赵巡抚治下的山东,田册齐整否?隱漏之弊,可曾清过一回?”
“怎么可能?”赵毋为挺直腰杆,声调拔得又高又亮:“下官世代蒙受皇恩,忝掌一方百姓生计,纵不敢说鞠躬尽瘁,也断不敢褻瀆天恩、欺瞒圣听!”
“没这回事就好!”朱开山嘴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目光如刀,扫过赵毋为双眼——那瞳仁里分明掠过一瞬躲闪,像被火燎过的纸灰,轻飘飘颤了一下。朱开山心头一沉:“莫非这赵毋为真动过税册手脚?”
念头刚落,他已开口,语气平缓却字字带棱:“赵巡抚,老夫自执掌户部以来,逐页翻过各省呈报的赋税帐册,越看越觉蹊蹺——近十年,地方上缴朝廷的钱粮,一年比一年薄,山东尤甚。十年前尚能足额解送,如今连七成都不到,今年竟只余六成出头。敢问巡抚大人,这帐,怎么算的?”
赵毋为身子明显一僵,眼珠子飞快一转,那点慌乱恰被朱开山盯在眼里。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才勉强开口:“回稟朱尚书,下官赴任山东以来,夙夜匪懈。可山东土薄石多,这些年又连遭水淹、地裂、蝗虫过境,田亩荒芜大半,仓廩空空如也。百姓饿得前胸贴后背,下官亲眼所见,心如刀绞!正因如此,先帝在位时,下官便接连上折,请减山东税额。先帝体恤民艰,特旨恩准,这才酌情免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