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梵唄不绝的吐蕃卫藏(2/2)
再后来年岁渐长,家里那位权倾朝野的老头子便硬逼著姐弟俩去学那些打骨子里厌烦的营生。
姐姐拜的是大周最负盛名、专为天家点茶的苏鸿渐,弟弟却偏把那尊传自前朝茶圣陆东坡的龙头龟钮紫砂壶当尿壶,姐姐只笑著戳他脑门,骂一句“小混帐,手欠”;
又隨国手过百龄参悟棋道,那人早与圣贤对弈於方寸之间,弟弟倒好,偷了八十一颗天然琥珀云子——颗颗浑圆如泪、未经雕琢却大小如一——蹲池边打水漂,连拄著虎头杖颤巍巍走路的老国手都气得跺拐杖,姐姐仍是含笑摇头,啐他“胆大包天”。
等弟弟再大些,又被塞进护院堆里练拳棍。寒冬腊月呵气成霜,三伏天热浪蒸人,他小小身子日日在特製的演武堂里扎马步、拧腰胯、踢腿挥拳。
姐姐从不拦,只夜里默默替他揉捏酸胀欲裂的胳膊腿脚,一边按一边轻声道:“不吃千般苦,怎攀万丈峰?”这话当时听著像天书,他懵懂点头,只觉姐姐的手掌温热又踏实。
后来他迷上藏书阁——那里收著半壁江湖的武学秘典,姐姐便不管颳风下雨,日日陪坐廊下,看他由一层翻到三层,三年禁足不出,破楼那日仰首观星,竟能辨出北斗移位之痕。
姐姐站在阶前,眼底亮得惊人,笑意从唇角一直漫到眉梢。
可有些事,姐弟俩谁都不愿提。
顾天白至今记得那夜暴雨如注,爹——那个酒壶不离身、醉倒也要用绳子拴在腰间的汉子,第一次失手让酒壶哐当落地,自己却浑然不觉,僵立雨中。
娘把他拉到灯下,一句句说进他骨头缝里:
“你已是顶门立户的男儿,不能再躲在姐姐身后。”
“收起嬉皮笑脸,话要听进心里去。”
“肩上得扛得起风雨,站得直才算真汉子。”
“刀在鞘中,不是摆设,是命。”
“少碰酒,伤肝损神,莫学你爹糊涂一辈子。”
“娘的话,字字刻进脑子里,別左耳进右耳出。”
“登堂抽刀,祖训如铁,急不得,躁不得。”
“武道如登梯,一步一印,贪功冒进,必坠深渊。”
“若不做天下第一,怎配初度时鸞纛亲认?”
“护住你姐姐,谁敢让她皱一下眉,便是我顾家死敌。”
从此,这些话就长进了顾天白的血里。
从前那个刚摸到天象便目空一切、整日夸夸其谈的膏粱子弟,仿佛一夜抽条,褪尽浮华。
他先入世,再出世,踏遍大周山河三载,才真正嚼透娘说的每一个字。
后来更將姐姐视作逆鳞,触之即怒。
三年前那个雪夜,向来被下人称作“最乖顺”的富家公子,竟当著满堂家僕,指著老爷子鼻子顶撞——只因老头子执意要给姐姐定下一桩她不愿的亲事。
他二话不说,牵起姐姐的手转身就走,一別三年,至今未归。
他不过想看姐姐眼里有光,不想见她低头。
姐姐懂他,他也懂姐姐。
“你做什么,我自然跟著。”
姐姐抬手,指尖精准落在左侧那个从不离身的旧木匣上,抱进怀里,用脸颊轻轻蹭著匣面,像蹭一只熟睡的猫。
“你是我弟弟呀。”她低语,弯起嘴角,真好看。“可我想咱娘了。”
回应她的,只有顾天白反手合拢的木门一声轻响。
街市已上灯,满城灯火通明,並不昏暗,却总不如千里之外家中那盏摇曳的烛火暖人。
晚风不语,只低低呜咽。
他乡月再皎洁,终究照不亮游子心尖上那一盏故乡残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