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滚回去守你的山(2/2)
张九厄垂首道:“师叔祖昨日曾点拨於我,今日言语又似藏锋,未尽其意。九厄心中翻腾难安,恳请师叔祖明示一二,助我拨开迷雾,稳住道心。”
这话倒真难为这位当年离掌门之位仅一步之遥的武当守山人了。自昨日被山外那女娃三言两语撼动了多年修持的无为道心,这位辈分高得嚇人的师叔祖便接连拋出几句玄之又玄的话,句句像裹著雾的剑,看得见却摸不透。
他当然清楚这一脉传承里那近乎窥破天机的本事,不敢刨根问底;可越是压著不问,越像踩进泥沼——越挣扎,陷得越深。他们这些修道之人,最怕念头生尘、心境起浪。
偏偏在山腰又被“不破不立”四字劈得心神失序,一路走回回心庵,脑子仍嗡嗡作响,理不出半点头绪。
当时他正沉入天地钟的冥想深处,山腰那场惊心动魄的廝杀竟全然未觉,直到最后猛然惊醒——才知自己道心已裂,钻进了死胡同。
六十年看云捲云舒的老道士心头一凛,哪敢再由著性子硬扛?生怕再执拗下去,一身修为就要付诸东流,急忙折返山门,只盼能解开这缠绕心头的死结。
自然也明白方才师叔祖那一手“三花聚顶”的玄奥手段,张九厄只得咬牙压住焦躁,屏息静气。
袒胸道士早把老道来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故意踱了几步,与身后那个眼珠乱转的小徒弟拉开距离,免得这小猴儿偷听;见距离够远,这才一把勾住张九厄肩膀,背过身去,压低嗓音道:“『夜覆武当』这四个字,谁嚼舌根嚼得满山风雨?怎么传得比山雾还散、比山火还邪乎?”
开门见山,直击要害。张九厄脑中豁然一亮,如云开见月。
虽略感彆扭,他仍强抑不適,身子又往下沉了沉,毕恭毕敬道:“老师叔祖圆寂前亲口断言,正是此夜。
武当上下无人不晓——老师叔祖毕生参悟张虚佗老掌门遗训,能推演至此,已是功德圆满。我武当岂能隨风摇摆,任由乱象横行?”
袒胸道士嗤笑一声:“扯淡!那你倒是说说,昨夜为何放那两人上山?”
“这……”张九厄喉头一紧,哑了声。
对方比他高出半头,此刻他弯著腰,更显对方身形挺拔。袒胸道士不得不俯下些身,指尖直点他心口:“你肚子里那点弯弯绕,少在我跟前掖著藏著——我算不了天命,还看不穿你这点小心思?”
这道士说话糙得掉渣,半点不讲体面;可张九厄仍垂手肃立,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我跟你掏心窝子:当年你为闭关清修,拒了张上甫的託付。整座武当,除了张九鼎,再没第二个人肯接这吃力不討好的烂摊子。
说白了,张九鼎是捡了现成的担子,你那些师兄弟呢?
练剑的只懂舞剑,行医的只会开方,画符的光会描鬼画符——没一个顶事的!
你嘴上说是借势而为,可你借的那『不破不立』四字,根本就是个空壳子!
什么『夜覆武当』?我早跟张云集掰扯过——张虚佗压根不懂讖纬之术!
说什么雷劈头顶看见五百年后气运?胡吹大气也不带这么离谱的!
你本意是好,可咱们道门这几十年的颓势,病根在骨子里,跟旁人半点不沾边——不怨张九鼎,不怨张上甫,更不怪张云楣那女人。
你倒好,一股脑儿全扣在张九鼎头上。照你这算法,归根结底,错就错在你当年不肯坐上掌门位——若你坐了,哪来今日千疮百孔?
是不是这个理?”
张九厄喏喏应声,额角沁汗。
“这话,中肯。”开口的不是张九厄,而是不知何时溜到两人背后的小小道童。
袒胸道士猛一回头,勃然:“滚远点!叫你听了?”
小道童慢悠悠掸了掸袖口:“你们俩搂肩搭背,活像要密谋劫库,还不兴人竖耳朵听听?”
袒胸道士扬手欲拍,小道童一闪就没了影。他气得直跺脚:“听懂个屁!一边耍去!”
小道童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听不大懂,可道理就摆在那儿——九厄不接掌门印,九鼎才闯下这祸事。”
“扯什么因果!”袒胸道士啐了一口,“大人讲话,毛孩子闭嘴!”
小道童撇撇嘴,眼皮一掀,白眼翻得又快又利落,压根没把话往心里搁。
袒胸道士拿这徒弟实在没辙,张九厄倒先遭了殃。他眉头一拧,嗓音沉下去:“往后少往我这儿探头探脑,滚回去守你的山!过几日什么日子自己心里没数?还有閒工夫在这儿刨根问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