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四月的抉择(1/2)
一
2002年4月1日,北京航天城。
晨光透过训练中心大楼的玻璃幕墙,洒在走廊里。杨利伟、翟志刚、聂海胜三人並排走著,脚步沉稳,但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无形的压力。
今天,是公布最终人选的日子。
会议室门口,黄伟芬已经等在那里。她看著三个自己带了四年的学生,心里涌起难以言喻的情绪。
“进来吧。”
会议室不大,只有总指挥、黄伟芬和一位记录员。三人按训练编號坐下——杨利伟在中间,翟志刚在左,聂海胜在右。
总指挥开门见山:“经过为期三个月的最终选拔训练,结合过去四年的综合评估,指挥部已经確定了神舟五號任务的执行航天员。”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微弱风声。
杨利伟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他控制著呼吸,保持面部的平静。余光里,他看到翟志刚的手指微微蜷起,聂海胜的喉结动了动。
“在公布之前,我想说几句话。”总指挥的声音很温和,“你们三个,都达到了执行任务的標准。这个决定,不是选『最好的』,而是选『最合適的』——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任务,特定的状態下,最合適的那个人。”
他顿了顿:“无论结果如何,你们都是中国首批航天员的杰出代表。落选的,不是失败者,是最重要的备份。在载人航天领域,备份的价值,有时候比主份更重——因为备份意味著,万一有事,还有人能顶上去。”
这话,三人在这四个月里听过很多次。但今天听来,格外沉重。
“现在,我宣布——”
总指挥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红头文件。纸张展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经载人航天工程指挥部研究决定,確定杨利伟同志为神舟五號任务执行航天员。翟志刚同志、聂海胜同志作为备份航天员,进入发射前最后待命状態。”
声音落下。
三秒的绝对寂静。
然后,翟志刚第一个站起来,向杨利伟伸出手:“利伟,恭喜。”
他的手很稳,握得很用力。
聂海胜也站起来,同样伸出手:“代表我们,飞好。”
杨利伟站起来,看著两位战友。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最终只是用力回握,重重点头。
黄伟芬的眼眶红了。她见过太多次选拔,但这一次,三个人的反应让她震撼——没有失落,没有不甘,只有一种使命移交的庄重。
二
同一时间,酒泉卫星发射中心。
李振华站在总装厂房里,看著技术人员为神舟五號飞船做发射前最后一次检查。飞船已经被移到了与火箭对接的工位上,明天就要进行船箭对接。
陈向东快步走来,手里拿著刚刚收到的传真。
“北京那边定了。”他把传真递给李振华,“杨利伟。”
李振华接过传真,看著那个熟悉的名字。这四年来,他见过杨利伟很多次——在训练场,在模擬器旁,在会议上。那个总是话不多,但眼神坚定的年轻人。
“翟志刚和聂海胜呢?”
“作为备份,已经进入隔离状態。按照预案,他们將全程参与发射准备,直到利伟进舱前最后一刻。”
李振华点头。这就是“发一备一”的完整含义——不只是飞船有备份,航天员也有备份。三层保险:主份船+备份船,主份航天员+备份航天员。
他走到飞船旁边,伸手摸了摸返回舱的外壳。冰凉的复合材料,下面是为航天员准备的生命空间。
“对接机构检查了吗?”他问旁边的技术人员。
“昨天刚做完最后一次地面测试。”技术人员递过记录本,“主动探头十二个捕获锁全部正常,被动锥套密封圈压力测试达標。所有数据都比『尖兵二號』对接试验时还要好。”
李振华翻看著测试数据。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曲线,背后是六颗卫星的太空验证,是数百次地面测试,是无数个不眠之夜。
“备份船的对接机构呢?”
“同步测试完成,数据完全一致。”技术人员说,“按照『发一备一』標准,两艘船的对接机构可以互换使用,误差在允许范围內。”
这就是工业化的力量——標准化,可互换,高可靠性。
陈向东低声说:“有时候我会想,咱们是不是做得『过度』了。首飞任务根本用不上对接机构,却花了那么大代价……”
“不是过度,是必要。”李振华合上记录本,“航天不是赌概率,是把概率压缩到无限接近零。对接机构现在用不上,但万一——我是说万一——需要太空救援呢?那时候再后悔就晚了。”
他望向厂房另一侧的备份船。那艘银白色的飞船静静矗立,已经加注了部分燃料,系统处於半通电状態。48小时內,它就能起飞。
“它在那里,就是一份承诺。”李振华轻声说,“对航天员的承诺:別怕,万一有事,有船来接你回家。”
三
北京,航天员公寓隔离区。
杨利伟坐在房间里,面前摊开著任务手册。但他的目光没有聚焦在文字上,而是看著窗外——那里,翟志刚和聂海胜正在小院子里散步。
按照隔离规定,三人不能有身体接触,但可以在规定区域內活动。他们隔著玻璃窗,用眼神交流。
翟志刚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聂海胜指了指天空,然后竖起大拇指。
杨利伟点头,也竖起大拇指。
简单的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门被敲响。黄伟芬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个信封。
“利伟,这是志刚和海胜写给你的。”她把信封放在桌上,“他们不能进来,托我转交。”
信封很普通,是训练中心用的那种牛皮纸信封。杨利伟拆开,里面是两页信纸。
第一页是翟志刚的字跡,刚劲有力:
“利伟:
现在该叫你『首飞航天员』了。
说实话,宣布那一刻,心里有过零点一秒的失落。但紧接著,是释然——因为是你。
这四年,我们一起吃过太多苦。记得那次离心机训练,我吐了,你递给我水;记得那次理论考试,海胜没考好,我们三个一起熬夜帮他复习;记得那次野外生存,你找到的水源救了我们所有人。
你不是一个人走到今天的。你是带著我们所有人的努力,走到这个位置的。
所以,不要有压力。你飞的,是我们三个人的梦。
上去后,帮我们多看看地球。帮我们体会一下,失重是什么感觉。
然后,平安回来。
等你回来,咱们仨好好喝一杯——以茶代酒也行。
志刚
2002.4.1”
第二页是聂海胜的,字跡工整:
“利伟兄:
恭喜。
我今天一直在想,如果你在太空遇到技术问题,需要地面支持,我和志刚该做什么。
然后我发现——我们能做的太多了。我们熟悉同样的操作,了解同样的系统,经歷过同样的训练。如果你在舱里遇到难题,我们在指挥大厅,一定能给你最准確的支持。
所以你看,我们並没有分开。你在舱內,我们在舱外,但我们还在同一个团队里。
这就是备份的意义:不是旁观者,是第二套大脑和双手。
放心飞。地面有我们。
等你凯旋。
海胜
2002.4.1”
杨利伟读了两遍,然后把信纸仔细叠好,放回信封。他的眼眶发热,但没有流泪。
不能流泪。航天员的眼泪,要留给凯旋的时刻。
他拿起笔,在任务手册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不是我一个人在飞。”
四
4月5日,酒泉发射场。
杨利伟第一次以“首飞航天员”身份来到发射区。他穿著蓝色训练服,在陈向东和李振华的陪同下,参观即將搭载他上天的火箭和飞船。
长征二號f遥五火箭已经完成了船箭对接,矗立在发射塔架上。高达58.3米的箭体,在戈壁的阳光下反射著金属光泽。
“这就是你的座驾。”李振华说,“我们叫它『神箭』。”
杨利伟仰头看著。在模擬器里看过无数次,在图纸上研究过每一个细节,但看到实物,还是被那种磅礴的气势震撼。
他们乘电梯上升到飞船层。返回舱的舱门开著,里面已经完成了最后的布置。
“进去看看?”陈向东问。
杨利伟点头。在技术人员协助下,他钻进返回舱,坐在那个即將伴隨他飞向太空的座椅上。
空间比模擬器更逼真。仪錶盘的灯光柔和,各种开关触手可及。正前方的舷窗擦得一尘不染,透过它能看到发射塔架的钢结构。
“感觉怎么样?”李振华在舱外问。
杨利伟深吸一口气:“像……像战士坐进了坦克。”
这个比喻让大家都笑了。
“比坦克复杂。”陈向东说,“坦克坏了能修,这个在太空坏了……”
“不会坏。”杨利伟打断他,语气平静而坚定,“你们把它造得太好了,坏不了。”
舱外安静了一瞬。
李振华的眼眶忽然红了。他转过身,假装检查设备,用力眨了眨眼。
四年了。从神舟一號到五號,从逃逸试验到动物试验,从质疑声到期待目光——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所有的“过度准备”,等的不就是航天员这句“坏不了”的信任吗?
杨利伟在舱里待了二十分钟,熟悉每一个细节。出来时,他对技术人员说:“左侧b3开关的阻尼可以调大一点,现在有点松。”
技术人员惊讶:“您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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