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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尾声:我在航天致敬演唱会上的私人记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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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以感觉的形式。

他感觉到1979年夏天的闷热,感觉到竹蓆的纹理印在背上,感觉到广播里蔡琴年轻的声音如何穿透蚊帐,抚摸他儿时的耳朵。

他感觉到1985年第一次去音像店买蔡琴磁带时手指的颤抖。那时磁带很贵,要五块八一盒。但他买了,因为那是《不了情》专辑,里面有《恰似你的温柔》。

他感觉到1992年女儿出生那晚,他在產房外走廊上,戴著隨身听,耳机里循环著这首歌。护士出来说“生了,母女平安”时,蔡琴正好唱到“但愿那海风再起”。

有一次在回家的车上,他让儿子放这首歌。儿子说:“爸,这歌太悲伤了。”他说:“不,这歌……很温柔。”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就像一张破碎的脸……”

蔡琴的声音比几十年前更沉了,更厚了,像被岁月反覆揉搓、浸泡、晾晒过的绸缎。但那种温柔——那种包容一切的、不追问不苛责的、只是静静陪伴的温柔——没变。

大屏幕上开始放画面。

不是航天的辉煌时刻。

而是那些柔软的、易碎的、容易被忽略的时刻:

1997年“尖兵二號”撞击后,周明团队在控制室里红肿的眼睛,和几天后成功对接时,那个沉默的、用力的拥抱。

叶菲莫夫临终前,握著李振华的手,说“去月球看看”时,眼角那滴没有落下的泪。

老刘把扳手递给卡洛斯时,两人交握的手上,那些重叠的老茧和皱纹。

王建国在太空,第一次从舷窗看到完整的地球时,那个像孩子一样张大嘴巴、忘了说话的表情。

莱拉的茉莉花在空间站绽放时,她通过视频让地球上的孩子们看,孩子们“哇”的惊呼声。

马克在失重中拨动父亲的老算盘,第一颗珠子滑动时,他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

林国栋在病床上听到“您的五万现在老值了”时,那滴沿著皱纹滑落的泪。

还有更多更多——工程师趴在桌上小憩的侧脸,工人在发射塔架下吃盒饭的背影,家属在送行时强装的笑脸,国际学员第一次看到火箭发射时,那种混合著震撼与嚮往的眼神……

黎祥看著,忽然明白了这场演唱会的真正意义。

这不是庆祝成功的盛宴。

这是温柔的清算。

清算三十三年来,所有吃过的苦、流过的泪、熬过的夜、错过的陪伴、来不及说的感谢、未能实现的诺言、不得不放弃的梦想。

用最温柔的方式,清算最坚硬的一切。

用歌声作帐本,用旋律作算盘,用全场万人的心跳作见证。

“到如今年復一年,我不能停止怀念,怀念你,怀念从前……”

副歌部分,蔡琴停了下来。

她把话筒朝向观眾。

然后,奇蹟发生了。

先是第一排——李振华开始轻声跟唱。他唱得並不好,甚至有点走调,但他唱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

然后是陈向东、赵志坚、周明……

接著是第二排、第三排……

像涟漪,像波浪,像春风拂过麦田。

最后,全场一万人——那些白髮苍苍的老专家,那些中年骨干,那些年轻工程师,那些家属,那些国际友人,那些像黎祥一样的“局外人”——全部开始合唱。

不是整齐划一的合唱。

是此起彼伏的、带著哽咽的、有些地方跑调的、却磅礴到让人心颤的合唱。

像一场持续了三十三年的雨,终於在这一刻,倾盆而下。

黎祥张了张嘴。

他想跟著唱。这是他听了几十年的歌,每一个字都刻在记忆里。

但发不出声音。

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哽咽,是更深的、更沉重的、像一整块时间凝结成的东西。

他只能听著。

听著万人合唱这首他听了几十年的歌。

听著那些把火箭送上太空的人,用可能是五音不全的声音,唱“恰似你的温柔”。

听著四百公里外,天宫空间站里的航天员,通过电波传来的、微弱但清晰的跟唱声。

他想,如果外婆还在,会怎么说?

外婆会说:“祥仔,你听。你小时候在广播里听的歌,现在在天上响了。”

是的。

在天上响了。

从家属区广播站的小喇叭,到国家体育场的万人大合唱,再到太空中的无线电波。

从1979年到2022年,从地面到太空。

这首歌,走了几十年,走了四百公里。

而他,从那个跳粪坑的孩子,走到这个坐在演唱会现场的老人,走了六十多年。

“但愿那海风再起,只为那浪花的手,恰似你的温柔……”

最后一句。

蔡琴接回话筒,唱完了最后一句话。

然后她深深鞠躬。

长达十秒的鞠躬。

抬起头时,她脸上有泪痕,但在灯光下,那泪痕像星光。

她对著话筒,声音有些颤抖:

“这首歌,我…唱了四十三年。”

“但今晚,是你们——在座的每一位,还有太空中的英雄们——给了我全新的理解。”

她停顿,深吸一口气:

“原来,真正的温柔,不是软弱。”

“是歷经一切坚硬之后——歷经失败、挫折、失去、离別、绝望之后——”

“依然选择保持的,那一点点柔软。”

“谢谢你们。”

“让我看到人类最伟大的温柔。”

她再次鞠躬,退场。

灯光暗下。

但掌声没有立刻响起。

全场陷入一种奇异的、饱满的沉默。

像暴风雨后,天地间那种湿润的、万物重生的寧静。

黎祥终於哭出声来。

不是啜泣,是压抑的、低沉的、从胸腔最深处涌出来的哭声。

像一口淤积了六十多年的井,终於找到了出口。

他哭的,不是自己的遗憾——那些遗憾,早就在岁月里,与他和解了。

他哭的,也不是失去的杨桃干——杨桃干有很多,后来他买得起后,就再也没买过。

他哭的是时间的慈悲。

时间带走了外婆,带走了青春,带走了无数个可能性。

但时间,却留下了这首歌。

留下了这种“歷经一切坚硬之后,依然保持的柔软”。

留下了那种在粪坑边、在小溪边、在生活的每一个狼狈时刻,依然能够响起的温柔旋律。

而今晚,这种温柔,被郑重地、庄严地、以国家的名义,献给了最坚硬的事业——航天。

最硬的金属,和最软的心肠。

最远的星辰,和最近的回忆。

最宏大的史诗,和最私人的瞬间。

最辉煌的成功,和最温柔的清算。

在这一刻,在这一束光里,全部交匯。

全部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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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离场:从杨桃干到星辰大海

掌声终於在三十秒后响起。

像迟来的潮水,汹涌澎湃,久久不息。

黎祥用力的拍著手,然后擦乾眼泪,拧开保温杯,喝光了最后一口水。

水温已经凉了,但他觉得正好。像许多年前外婆晾在桌上的凉白开,像那个秋天小溪里的水。

人们开始离场。

黎祥没有急著走。他等大部分人都离开了,才慢慢起身,把空了的保温杯装进那个旧军用书包里,再检查座位下没有落东西。

走到通道时,他看到前面有一群老工程师,正互相搀扶著下台阶。

他们的背影佝僂了,头髮白了,脚步慢了。

但笑声依然爽朗:

“老张!还记得83年那次试车不?你嚇得躲到厕所里,说要是炸了,死在厕所比较体面!”

“放屁!是你躲厕所里!我还记得后来你连裤腰带都没系好就跑出来了!”

“哈哈哈哈——”

黎祥跟著他们,慢慢往下走。

笑声在空旷的通道里迴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像另一种形式的合唱。

走出场馆,冷风扑面。

北京冬夜的天空,因为演唱会刚散场,周边的灯光还亮著,看不到太多星星。但黎祥还是抬头找了很久。

他在找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在找1979年夏天,外婆家窗外的那片星空。

也许在找1982年秋天,他跳起来想触摸的那片天空。

也许在找2022年今晚,在太空中和地面合唱的那群人的眼睛。

最后,他找到了——不是星星,是场馆外巨幅海报上的一行字:

“我们的未来,是星辰大海。”

他看了很久。

然后拿出手机,给儿子发了条信息:

“演唱会很好。谢谢你的票。”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你爷爷来不了,要不他也会喜欢的。他当年也喜欢蔡琴和费玉清。”

儿子秒回:“爸,您到家了说一声。明天周末,我带小鹿(孙子的小名)去看您和爷爷。他说想听他爷爷讲火箭的故事。”

黎祥回:“好。我给他讲……讲杨桃乾的故事。”

发完,他收起手机,走向地铁站。

步伐不快,但很稳。一步一步,像走过很多年的路。

路过一个垃圾桶时,他停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用了一半的纸巾——旁边的女士给的,他却忘了还了。

他抽出一张,擦了擦鼻子。然后把纸巾,轻轻放进垃圾桶里。

纸巾落下的瞬间,塑料包装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那声音,让他想起了四十年前,杨桃干纸包在手里的触感。

他笑了。

四十年了。

从杨桃干到纸巾。

从粪坑到国家体育场。

从广播站大喇叭到天地同唱。

从“跳的时候要看地”到“星辰大海的序章”。

这条路,他走完了。

作为一个普通人,作为一个记录者,作为一个在歌声里长大、在歌声里变老的人。

他走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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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后来的事

三个月后,2023年3月,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

黎祥在整理书房。

退休几年,他断舍离了很多东西,但有些东西,他一直留著。

比如那台海鸥4型双反相机——早已不能用了,但擦得很乾净,摆在书柜最上层。

比如那本1979年的《航空知识》——纸张已经发黄变脆,但他用透明文件袋仔细封好了。

比如那张塑封的歼-5黑白照片——边角磨损得更厉害了,但图像依然清晰。

他坐在书桌前,戴上老花镜,打开电脑。

瀏览器收藏夹里有一个连结,是他三个月前保存的:“中国航天基金会·梦想席位捐赠通道”。

他点开。

页面设计得很简洁。背景是星空,中央是一行字:“资助普通人实现太空梦想”。

捐赠金额栏,他输入:500。

不是很多。他的退休金一个月六千多,五百块不算什么。

但也不是很少。五百块,可以买很多包杨桃干——如果现在还有那种一角钱一包的话。

付款前,有个备註栏。

他想了想,输入:

“给一个曾经跳粪坑的孩子,买一张通往星辰大海的船票。”

停顿,刪除。

重新输入:

“给所有跳得太高、忘了看地的孩子,和所有在粪坑边拉起他们的手。”

还是不满意。

最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

“给1979年的广播声,给1982年的杨桃干,给2022年的那束光。给所有未能抵达的远方,和在歌声里抵达的温柔。”

点击確认。

转帐成功的页面弹出时,阳光正好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书桌上。

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舞蹈。

黎祥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然后他打开手机音乐软体,搜索“蔡琴 恰似你的温柔”。

找到,播放。

前奏响起时,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几十年前,七岁的他躺在竹床上,听见这首歌从广播里飘出来。

几十年后,六十三岁的他坐在书房里,听见这首歌轻轻的从手机里流出来。

歌声没变。

温柔没变。

变的是听歌的人——从孩子变成了老人,从仰望者变成了目送者,从“我想飞”变成了“你们去飞”。

但这样也好。

他想。

有些梦想,不一定要自己实现。

看著它被实现,听著它在歌声里被传唱,在记忆里被珍藏——

也是一种抵达。

窗外的梧桐树发了新芽。

春天,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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