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尾声:我在航天致敬演唱会上的私人记忆(1/2)
篇名:《一束光里的杨桃干》
副標题:《七十年代,种子与歌》与《开局给火箭刷gg》的时空相遇
特别致谢:献给所有在歌声里长大的孩子,和所有让星辰大海变得温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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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第47排62座
2022年12月23日,国家体育场,晚上7点29分
座位很靠后,几乎贴著场馆的顶棚。
但黎祥喜欢这个位置——六十多岁的他听力还好,而且坐得高,看得远。这让他想起少年时代爬过的那些水塔、烟囱、工厂的冷却塔。从高处看世界,万物都会变小,心事也会变轻。
票是儿子黎航给的。儿子在航天系统工作,说是单位发了內部票:“爸,您不是喜欢蔡琴和费玉清吗?去听听吧,这场面难得。”
黎祥本不想来。退休几年,他习惯了早睡,习惯了小区里梧桐树下那方石桌石凳的日常。但看到演出名称——《星辰大海的温柔——中国航天工程三十三年致敬演唱会》——他心里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星辰大海。
这个词,他太熟悉了。从十六岁第一次在《航空知识》的边角读到齐奥尔科夫斯基的那句“地球是人类的摇篮,但人不能永远生活在摇篮里”,这个词就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埋了六十多年。
没有长成参天大树,却也从未死去。只是静静埋著,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发出一两声微弱的心跳。
所以他来了。穿著最普通的深灰色夹克,带著那个用了十年的保温杯,像个最寻常的退休教师,在开场前十分钟,找到了第47排62座。
坐下时,他环顾四周。
前排那些穿著各种年代航天工作服的人——从洗得发白的九十年代款,到崭新笔挺的现在款——他一个也不认识。但他知道,这些人,就是让“星辰大海”从一个俄国人的理论、一代中国人的梦想,变成可触摸的现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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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衣服上的標识在灯光下微微反光:酒泉、文昌、西昌、上海航天、航天一院、五院、八院……
而他自己呢?
黎祥摸了摸夹克內侧口袋——那里有一张塑封的老照片,边缘已经磨损。是他1979年用海鸥4型双反相机拍的第一张清晰的黑白照片:一架退役的歼-5,静静地停在机场角落,机身上的八一军徽有些斑驳。
他只是一个记录者。用相机记录过中国航空的童年,用眼睛见证过一个时代的起飞。
够了。他对自己说。
能坐在这里,听著那些曾经在广播里陪伴自己成长的歌声,看著那些把梦想变成现实的人——这已经,是时间给予一个普通人,最慷慨的礼物。
灯光开始暗下。
黎祥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温水。水温正好,像许多年前外婆晾在桌上的凉白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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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前奏:別人的史诗
第一个节目是交响诗《戈壁黎明》。
恢弘的弦乐如晨光般铺开时,大屏幕上出现了1988年的画面——那枚刷著“燕舞”gg的长征火箭,在戈壁滩的晨雾中静静矗立。箭体上“燕舞”两个大字,在1988年的镜头里,既突兀,又有一种野草般的生命力。
黎祥眯起眼睛。
1988年,他二十多岁。还在一家军工厂当技术员,结婚没多久,妻子怀孕三个月。生活很紧,每月工资七十六块三,要寄一部分给老家的父母,要存一部分等孩子出生。
但他还是订了《航空知识》。每月三块五,是他从烟钱里省出来的——他把每天一包的红梅,减成了三天两包。
每期杂誌来了,他都要在午休时,躲在车间的工具柜后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那些关於“长征二號”“长征三號”的报导,读那些他永远不可能参与的发射任务。
那时他常常想:这些造火箭的人,听不听蔡琴呢?他们在戈壁滩的深夜里加班时,收音机里会不会传来《恰似你的温柔》?
他不知道。
就像此刻,他坐在国家体育场的后排,看著那些航天人的背影,依然不知道。
火箭点火了。
橙黄色的火焰喷涌而出,在1988年的镜头里,像一朵倒著绽放的花。然后它缓缓上升,加速,没入蓝天。
掌声雷动。
黎祥没有鼓掌。他只是静静看著,看著那个他曾经幻想过无数次、却从未真正靠近过的世界。
接著是合唱《航天之夜》(改编自苏联歌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向那些曾经来华帮助中国航天的国际专家致敬。
接著是老一代歌唱家演唱《祖国不会忘记》。
接著是视频连线杨利伟,是情景朗诵,是天地合唱《歌唱祖国》……
一个个节目过去,像翻看一本厚重的史诗画册。
黎祥渐渐放鬆下来。他靠在椅背上,保温杯抱在怀里,像在看一部关於別人的、波澜壮阔的史诗。
直到那束白色的追光,再次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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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第一首歌:晚安,1982
费玉清走出来时,全场瞬间安静。
还是那身熨帖的西装,还是那个挺拔的站姿,还是那个温和的、带著些许靦腆的笑容。但今天,他没有说那句四十年来开场必说的“各位朋友大家好”。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光里,像一尊温柔的雕塑。
钢琴前奏响起——简单,乾净,像深夜窗台上的一滴露水。
“让我们互道一声晚安……”
第一个音符,就像一把铜钥匙,插进了一扇生锈许久的锁。
“咔嗒”。
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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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闪回·1982年10月·广西某地】
秋高气爽是个骗人的词——至少在少年的黎祥看来是。
十月的太阳明晃晃地掛在天上,把收割后的田野照得一片金黄。稻茬整齐地排列,像大地刚刚理过的平头。田埂上的泥土被晒得硬邦邦的,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像在吃一种看不见的饼乾。
这种天气,这种年纪,身体里像关著一头小鹿。
不,不是小鹿。小鹿太温顺了。
是弹簧——被压到极限、隨时要“嘣”一声弹起来的弹簧。
是鞭炮——捻子已经点燃、“滋滋”冒著火星的鞭炮。
是某种他还不懂得命名的、纯粹的生命能量,在血管里奔流,在骨骼里躁动,在每一个毛孔里吶喊:动起来!跳起来!飞起来!
黎祥攥著旧报纸包著的两包杨桃干(用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零花钱买的,一角钱一包),从菜市街边的供销社里偷偷往外望,没见到熟人时,才跨出大门口,广播正好开始放刘文正的《外婆的澎湖湾》。
纸包在手里窸窣作响。甜中带酸的气味,透过粗糙的黄色草纸飘出来,钻进鼻孔,勾得口水直流。
但他捨不得马上吃。
好东西要慢慢享受——这是他从无数次“一口吃完后悔三天”的经验里学来的智慧。他决定:先吃一包,留一包晚上在被窝里偷偷吃。
“晚风轻拂澎湖湾,白浪逐沙滩——”
刘文正的声音亮堂堂的,和这个秋天很配。
黎祥一边走一边跟著哼,来到了家属区外面的田野里,脚步开始飘。
不,不是走。是跳。
先是小跳——左脚、右脚、左脚、右脚,像在田埂上敲鼓点。
然后是大跳——从这条田埂“嗖”地跃到那条田埂,落地时要站稳,不能晃。
接著是高高跳起——没有任何理由,就是想跳。想感受身体离开地面的那一瞬间,想测试十岁的腿到底能蹦多高,想证明自己还年轻,还有用不完的力气。
阳光泼洒下来,金黄金黄的,像融化的蜂蜜。
风从田野那头吹过来,带著稻秆的清香和远处炊烟的味道,吹在脸上,像外婆用蒲扇扇出的凉风。
歌声在空气里飘荡,每一个音符都亮晶晶的。
一切都很好的时候,人就会忘记看路。
也会忘记,在这样美好的田野里,为什么会有粪坑。
他看见了那个闪光。
在前方田埂的边沿,有一小块玻璃碎片——也许是酒瓶的底,也许是窗户的残骸,在阳光下反射出彩虹般的光。旋转的、流动的、像魔法一样的光。
宝贝!
大脑还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他助跑了两步,然后——高高跃起,双臂张开,像要拥抱那片光。
那一瞬间,他真的飞起来了。
虽然只有零点几秒,虽然离地不过半米。
但在少年的感知里,那就是飞。是挣脱地心引力,是触摸天空,是成为一个英雄的序章。
然后——
“噗——嚓!”
声音很怪。
先是“噗”,像踩破一层牛皮纸。
然后是“嚓”,像踩碎冬天河面的薄冰。
再然后,才是气味——迟到了零点几秒,但排山倒海、不容分说地涌上来的恶臭。
黎祥低头。
右小腿陷进去了。陷在一个粪坑里。
不是稀的、会咕嘟冒泡的那种。是农民在田野里建的简易粪坑,农作时方便上厕所用的。这个粪坑显然废弃已久,表面结了一层灰白色的硬壳。他刚才那满怀英雄气概的一跃,正好踩碎了这层脆弱的偽装。
现在,他的右脚和小腿,陷在黏稠、温热、散发著氨气和其他复杂气味的粪浆里。
手里的杨桃干脱飞出去。
纸包散了。黄澄澄、半透明的长条形果乾,天女散花般撒在黑色的粪浆表面,星星点点的,形成一种残酷又滑稽的对比。
黎祥愣住了。
不是愣在“我掉粪坑了”——这个认知需要几秒钟才能抵达大脑。
他是愣在“我的杨桃干”。
那两角钱,是他每天省下早餐的两分钱,攒了整整十天。十天不吃油条包子,看著同学们啃得香喷喷,自己咽口水,就是为了这两包杨桃干。
现在,它们安静的躺在粪里。
广播里的歌,恰好在这一刻切换。
刘文正的轻快旋律结束了,换成费玉清的《一剪梅》。悲愴的二胡前奏,像一声嘆息,在秋天的田野里蔓延开:
“真情像草原广阔——”
黎祥“哇”一声哭了。
不是哭脏,不是哭臭,甚至不是哭丟脸。
是哭杨桃干。是十天早餐换来的甜,是还没吃几口就永远失去了的美好,是那种“我明明已经很小心了为什么还是这样”的委屈。
哭声混著费玉清的歌声,在空旷的田野里飘荡。
“层层风雨不能阻隔——”
外婆找到他时,他还在哭。哭得打嗝,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外婆没骂他。甚至没露出惊讶的表情。她只是站在田埂上,看了他三秒钟,然后嘆了口气。
那口气嘆得很深,很深,像把整个秋天的重量都嘆了出来。
她走下田埂,踩进田里,避开粪坑的边缘,伸手把他拉了出来。
“走,去那条溪边。”
黎祥抽噎著,一瘸一拐地跟著。右腿的裤管湿漉漉、沉甸甸的,每走一步,都甩出几滴粪水。
溪边有妇女在洗衣服。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默默让开了一块地方。
外婆把他按在石头上,从怀里掏出半块肥皂——黄色的、粗糙的、洗衣服用的肥皂。
溪水很凉。十月的河水,已经带著初冬的寒意。
外婆蹲下来,捲起他的裤管,开始搓洗。先搓小腿,再搓脚,连脚趾缝都不放过。粗糙的肥皂在他皮肤上摩擦,有点疼,但更多的是那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
搓第一遍时,水是浑浊的。
搓第二遍时,水清了点。
搓第三遍时,外婆凑近闻了闻,点点头:“行了,没味了。”
这时广播里的《一剪梅》放完了,开始放蔡琴的《恰似你的温柔》。
前奏的钢琴声,像雨滴落在河面上。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
外婆一边用毛巾擦乾他的腿,一边说:“祥仔,跳是好事。孩子就该跳。人活著,就是要跳的。”
黎祥抬起泪眼看她。
外婆的目光越过他,看向远处的田野:“但是啊,跳之前,要看看落脚的地方。有些地方,看著是平地,其实是粪坑。有些地方,看著是粪坑……”
她顿了顿,没说完。
但黎祥听懂了。
有些地方,看著是粪坑,也许埋著宝藏呢?谁知道。
肥皂泡顺著溪水往下漂。阳光照在泡泡上,折射出五彩斑斕的光——就像他刚才想捡的那块玻璃碎片。
那一刻,十岁的黎祥明白了三件事:
第一,跳的时候要看地。再高兴、再轻狂、再觉得自己能飞,也要低头看一眼。
第二,杨桃干要马上吃。好东西不能等,因为下一秒,它可能就掉粪坑里了。
第三,蔡琴的歌声,能让一切狼狈的时刻,都蒙上一层温柔的滤镜。
哪怕是粪坑边,哪怕浑身湿透,哪怕珍贵的杨桃乾没了,只要《恰似你的温柔》的前奏响起,整个世界就会慢下来,柔软下来,变成可以承受的样子。
外婆拧乾毛巾,拍拍他的背:“回家。外婆给你蒸芙蓉蛋,搁点虾米。”
黎祥站起来。腿洗乾净了,但裤管还是湿的,风一吹,凉颼颼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粪坑。
杨桃干已经看不见了,应该是沉下去了。
粪坑表面恢復了平静,那层破碎的硬壳边缘,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像一个大地的伤口,正在慢慢癒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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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第二首歌:温柔,2022
“晚安,晚安,再说一声明天见……”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
费玉清鞠躬。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再见”。只是深深鞠了一躬,然后退入黑暗。
像完成了一场持续四十年的、漫长的告別。
全场静默。
黎祥坐在第47排62座,保温杯放在腿上,双手紧紧握著杯身。他低著头,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脸。
但眼泪不听话。
它们滚烫的,大颗的,一颗接一颗砸在保温杯的盖子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旁边的女士察觉到了。她默默递过来一包纸巾——不是一张,是一整包。
黎祥接过,低声说“谢谢”。抽出一张擦脸时,纸巾瞬间湿透了。
他没想到自己会哭。
六十多岁了。经歷过太多太多,他以为眼泪早就流干了。或者变成了別的东西——变成了眼角的皱纹,变成了偶尔的嘆息,变成了深夜醒来再也睡不著时,望著天花板的空洞。
但《晚安曲》响起的那一刻,那些他以为早已被时间磨平的记忆——竹床的触感、蒲扇的风、杨桃干甜中带酸的味道、粪坑的恶臭、溪水的冰凉、外婆粗糙的手——全部回来了。
不是模糊的、褪色的记忆。
是鲜活的、带著气味、温度、湿度和心跳的记忆。
他想起外婆已经去世二十多年。
想起那个供销社早就拆了,原址现在是个连锁超市。
想起那片田野变成了商品房小区,叫“金色家园”,一平米卖一万三。
想起那个粪坑的位置,大概现在是某户人家的阳台。那家人也许正在阳台上晒被子,晒衣服,晒孩子的小鞋子。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几十年前,有一个稚嫩的男孩在这里跳粪坑,为了捡一块会发光的玻璃,丟了两包杨桃干。
时间带走了那么多。
却带不走这首歌。
灯光再次亮起时,是琥珀色的、温暖的光。
像夕阳,像烛火,像老照片的底色。
蔡琴走出来。深蓝色长裙像静謐的夜空,她的微笑像夜空里的第一颗星。
前奏响起。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恰似你的温柔》。
黎祥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准备迎接第二波记忆的浪潮。
但这一次,记忆没有以画面的形式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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