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岁寒灾驻,前途难卜(2/2)
突然遭逢这等变故,可不是谁都能支棱起来的。
那些因家道中落而一蹶不振的,放眼古今都是大有人在。
而少公子年方五岁,竟好似一夜之间长大成人,两千里奔忙投亲,至今都未叫过一句苦,喊过一声累,当真难得!
必是太祖皇帝庇佑,才叫恩主这一支后继有人吶!
车马缓缓减速,最终停在关口。
许市,也就是日后的滸墅关,和望亭类似,此地同样是京杭大运河南北往来衝要,明清时还是全国七大钞关之一。
不过眼下,这里的繁荣尚未及鼎盛,只是个略显热闹的商镇集市罢。
车马刚停,便有三五个本地守卡厢兵手提锈驳的豁口刀或半旧不新的哨棒围上前来,用刀尖或棒头敲击车轮车辕吆喝道:“哪路来的?咋在闸口停著?公凭拿出来!”
所谓公凭,也叫公验,大抵与路引和通关文牒类似。
厢兵不比禁军,这当中的差距,比民兵和正规军之间还要大。
前者人员构成复杂,有各地流民、也有因罪充军者,苏州厢军半为渔民、半为縴夫,农忙时还要休假回去种地。
所以这等辅兵,通常是谈不上什么素质的,战斗力也是不值一提。
但只要披上这身皮,那就不是普通百姓能招惹的了。
尤其是守在各地关口的这些,面对外来行商路客,惯会以查验为名,行盘剥之实。
这一路走来,赵令甫对此等行径,早已屡见不鲜。
也用不著他露面,忠伯照例拿出尚书省兵部驾部司开具的公验,並著一封“过路费”递交上去。
兵痞们多是不识得几个字的,眉开眼笑地收下银封,又凑在一起装模作样地对著公验研究起来。
“赵令甫,呦!还是京城来的贵人?”
“父罪……这字念什么?”
为首的小校,照著公验念一通,遇上不认识的字,还得招呼左右小卒来帮忙识別。
“念『黜』,父罪黜籍,汴京无依,今往苏州投靠母族舅家寄养!”
认出字来的小卒沾沾自喜,不无显摆地將“行程事由”一目念完。
这个时代的公验还是很规范的,姓名、年龄、身份、隨行人员与物资、行程说明、公验起止时效、官府批註、包括签发机构主事人员的签名与印鑑都很齐全。
尤其是像赵令甫这种黜籍除名的宗室子,还需附有专门的宗正寺除名文书等。
那厢兵小校一听说赵令甫是除名宗室,脸色便是一肃,待认清他要去投奔的乃是苏州大户王大官人后,神情更是变得有几分古怪。
操刀挑开车帘,上下打量了坐在车中的赵令甫几眼,方才语气莫名道:“原来是王大官人家的小郎君,失礼失礼!”
瞧著对方那皮笑肉不笑的模样,还有这话里话外透著的古怪,赵令甫心思微动,还礼道:“官长客气了!敢问这位官长,可是识得小儿舅父?”
“官长”是个时下很实用的泛称,用来称呼各级官吏、差役、士卒均可,在不清楚对方具体官阶职司的情况下,这么称呼起码不会出错。
而“小儿”,则是孩童面对长辈或外人时的谦称,与“小子”类似,只是更口语化。
在此间学习適应了半年多,这些方面自是不会出错。
可他这话一问出口,不仅对面的小校,就连其身后的几个厢兵,都一齐笑出声来,很有些取笑的意味。
杨、魏二人都是习武之人,最具血气,前者眼眸微眯冷光森然,后者怒眉张目,甚至手都攀上隨身短刀的刀柄。
还是忠伯老成持重,当先出言打破尷尬:“不知都头因何发笑?”
同时,又冲杨、魏二人暗暗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不可妄动。
那小校这才收住笑声,但面上依旧带有轻蔑,嗤笑道:“王大官人的名头,吴中谁人不知?今夏娶得美娇娘,今秋便得一千金,当真好大的福气!”
“只不过,好似他本人福薄受用不住,听说如今已臥病多日。小郎君要去投亲,那可得早些,若去晚了,只怕再难相见!”
一通阴阳怪气的糟话说完,小校兴致也尽了,再不多言,只招呼其余厢兵让路放行。
赵令甫一开始还没太听明白,待听了整句才反应过来,夏天成亲,秋天生女?
怎么算也不够月份啊!
自己那舅父头上,只怕戴了好大一顶帽子!
而且这区区一个厢军小校,都敢拿此事胡吹乱侃,只怕吴中早已传的人尽皆知。
这还不算,听那小校的口气,自家便宜舅父好似臥病在床,现已时日无多了!
若当真如他所言,自己这两千里奔忙,岂不是白跑一遭?
接下来又该何去何从?
一时间,赵令甫心头仿佛再压重担,眉峰紧蹙难以紓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