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心向黎明(2/2)
他没抬头,只哑声道:“万里哥,许多骡子拴在后院槽里,料餵得比人还饱。可这雨……连骡子都把蹄子往干处收,不肯踩水。”
楼梯轻响,不疾不徐,却似踏在人心鼓点之上。
杨树林一步跨上二楼。蓑衣滴水,在青木地上洇开一片深色地图,边缘如墨跡蔓延。
他髮丝湿透,紧贴额角,面颊水光淋漓,分不清是雨是汗,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灼灼如两簇沉入激流却仍不熄灭的火,烧得空气微微震颤。
杨树林未看朱鸭见,径直走向窗边,目光刺破雨幕,钉向天河村所在的方向。喉结一滚,声如礪石相击,低而硬,字字凿进湿重的空气里。
“鸭见老叔,此去经年,山高水长,唯愿珍重。”
“临別依依,茶烟未散,笑语犹温,纵有千言万语,终化作贤侄一揖深深。”
“他日云开月明,若得重逢於榕荫旧巷,竹炉新沸处,定当再奉清茶两盏,细话桑麻,慢敘流光——那长街旧梦未尽之言,未了之情,且待春风再渡,从容道来。”
“可今朝嘉陵江怒啸决堤,浊浪如刃,劈开堤岸,天河村半没於洪涛之下。屋脊沉浮如叶,炊烟断在浪尖。”
“老人攀上歪斜的槐树,孩童蜷在坍塌的屋脊,妇人抱著襁褓立於断梁尽头,脚下是翻涌的深渊……”
“我不再是那个只懂斟茶敘旧的少年了。”
“我要奔向溃口,肩扛百斤沙包,在泥泞中踏出深痕,我要逆流而上,攥紧每一双颤抖的手,把人从树梢拽回人间,从屋顶托向生路,从断梁尽头,拉回完整的黎明。”
“哪怕是双手磨破,衣衫浸湿,脊背压弯,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就绝不鬆手。因为此刻,茶可凉,人不可散;江可浊,心不可沉。”
杨树林话音未落,杨万里已霍然转身,嘴唇翕动,似有千言万句要劈头拦下。
可李五忽地伸手,指尖用力勾住他衣襟一角,极轻,却如铁钳。
杨万里侧目,撞尽李五眼中——那眼神沉静如古井,没有劝阻,没有犹疑,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瞭然。
杨万里喉头一哽,终是缓缓垂下手,將未出口的话咽回胸膛深处。
默然,即是应允。
朱鸭见始终未回头。只將左手按在冰凉窗欞上,指节绷紧,泛出清白,仿佛要將那方寸木纹,生生按进掌骨。
良久,他才缓缓侧身。
朱鸭见目光如刃,先落於杨树林摊开的掌心——那里静静臥著一枚铜钱,仅存半枚。
边缘参差,如被利斧劈断,铜色幽暗,似浸过百年寒潭。然而,当一隙微光自窗缝斜切而入,那铜面竟倏然映出两个凸起小字:“即义。”
字跡深峻嶙峋,力透铜背,非刻非铸,倒似认血为墨,以骨为刀,在生死交界处,一刀一刀,凿出来的誓约。
朱鸭见的目光,终於从铜钱,缓缓移向杨树林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