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淬骨入堂(2/2)
桂枝入土即生根,不是柔顺依附,而是刺穿、楔入、咬合——喻此身自此钉入香堂命脉,旧姓、旧家、旧梦、尽断於这一插之间。
钻沙纸被。
竹架撑开,一张丈余见方的粗砂纸绷得如鼓面般紧。纸薄如蝉翼,却密布铁灰砂砾,粒粒尖锐如微刃,在烛光下泛著冷硬幽光。
杨树林解袍掷地,赤膊而立。少年脊背精瘦,却已见筋络隱伏如弓弦。他双膝跪地,额角牴纸,屏息,缓缓前挪。
纸锋初触肌肤,如千针攒刺;再进寸许,砂粒刮开表皮,细密血珠爭先渗出,在烛火下凝成暗红碎星;至肩胛处,皮肉已被犁开数道浅痕,血线蜿蜒而下,浸透腰际素布。
及至胸膛压过纸心,砂纸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呻吟,肩头血珠匯成细流,滴落青砖,“嗒、嗒、嗒”,声声如叩钟。
金鹅仙垂眸,长睫剧烈颤动,右手倏然掩住唇。欒四娘別过脸去,左手死死攥住袖缘,指节泛青,指甲深陷布纹。
她不敢看,却更不敢移步,仿佛一动,便失了对这少年魂魄的护持。
纸破一声轻响,如帛裂,如茧绽。
杨树林自另一端挺身而起,脊背血痕纵横,却挺直如新削之剑。他未拭血,未喘息,只静静立著——旧我已裂,裂口处,有光涌出。
过天地圈。
两桿乌木长棍交叉悬空,圈径恰容一人。圈心燃一豆烛火,灯焰不过米粒大小,青黄摇曳,弱得仿佛一口气便可吹灭。
杨树林闭目,呼吸渐沉,足下无声,一步踏进圈中。
烛焰不动。
人影不斜。
衣袂未拂,烛心未颤,连那一点微光,都稳稳悬在天地正中,如星坠凡尘而不坠,如魂歷劫火而不熄。
他步出圈外,风起,烛火终於轻轻一跳,仿佛天地,在此刻,悄然頷首。
欒四娘指尖微颤,凝望著杨树林踏过第四重关隘——那两桿悬空於香堂正中的交叉木棍。
她眉间紧锁的褶皱终於舒展,长吁一口气,如卸下千钧重负:“最后一程……歌血为盟。”
欒四娘话音未落,王大厨已踏月色再至。他双手捧起一樽赤铜酒器,樽身鐫云雷纹,內里所盛非寻常烈酒。
鸡血初凝未散,红花浸透三载陈酿,再融井心深处汲出的冰泉——三者相激,酒液翻涌如熔金裹硃砂,光晕流转,灼灼生辉,似將整座香堂的烛火,都吸摄其中。
周飞当先而出,袖口一振,七寸柳叶刀寒光乍破!刀锋掠过指腹,未见迟滯,只闻一声极轻的“嗤”。
血珠迸溅,饱满圆润,坠入酒樽,如赤星自九霄陨落深渊,激起一圈暗红涟漪。
杨树林紧隨其后,腕沉肩稳,刀势如松风压涧,刀光一闪即敛,一道细而凛冽的血线自指尖蜿蜒而下,不滴不散,悬垂如丝,倏然坠入——酒色应声一颤,琥珀渐染深絳。
欒四娘、王大厨、十三太保,依次踏步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