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祠梁血誓(2/2)
“次日清晨,吴铁匠家院中积雪尽化,唯余一行湿漉漉的小脚印:脚趾朝前,印痕微陷,边缘略带拖曳,蜿蜒如活物爬行,不疾不徐,直指吴氏祠堂坍塌的断壁残垣——断墙缝隙间,隱约可见半截褪色红衣,隨风轻颤。”
“而那婴儿的左手掌心,赫然生著七颗硃砂痣——排列严整,灼灼如北斗七星,猩红欲滴,仿佛七簇未熄的烽火,在稚嫩皮肉之下,静静燃烧,无声燎原。”
“人们都说,那婴儿是被吴七郎亡魂亲手点中的,才得以活命。可被亡魂点中的,岂止是活命?那是签了生死状,领了催命符,接过了百年未冷的刀柄与未熄的火种。”
“为什么?一个凡夫俗子,要反掉铁桶大清?这不是螻蚁撼树,是蜉蝣举鼎;不是逆天改命,是向雷劫討命。”
“假如他反不掉大清,他的命运又会如何?亡灵不会宽宥失败者——他们早已死过一次,再无恐惧,唯余执念。”
“若他退缩,若他怯懦,若他苟且偷生……”
“那七颗硃砂痣,便会一粒一粒,由红转黑,由热转冷,最终化作七枚蚀骨钉,钉入命门,钉穿魂魄,钉死三代血脉。”
“因此,年轻的吴铁匠在一夜之间,愁白了头。”
“白得彻底,白得惊心,白得像一张尚未写就的祭文,墨跡未乾,纸已透寒。”
朱鸭见听后,顿觉愁绪万千,久久默然。
山风掠耳,似有细碎纸响,簌簌如泣。
他抬眼望去,银杏枯枝之间,不知何时悬了几缕褪色红绸,在风中轻轻飘荡——像未烧尽的冥纸,也像百年未拆的封印。
忽而一声悠长汽笛破空而来,撕裂山嵐——是英吉利“飞鹰號”巨轮泊於岷江。
铁甲撞开岷江浊浪,汽笛震得松针簌簌而落,惊起宿鸟数只,扑稜稜飞向云海深处,羽翼搅动流云,如撕开一道苍茫的伤口。
朱鸭见仰首望天,云海翻涌如沸,千峰隱现,万壑吞吐。他忽而慨然长嘆,声隨云走:“沧海桑田,不过一程山水。”
王川云哈哈大笑,笑声震落松果,惊起林间一对锦鸡,振翅掠过苍崖,尾羽划开一线金光:“可不是嘛!山还是那座山,人却得学著在新天新地里找活路!”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鬼故事是老祖宗留下的警醒,教人莫忘因果;可活人的路,还得自己踩踏出来——一脚泥,一脚光,一脚踏在青石上,一脚踩进晨光里。”
谈笑间,马车已攀至青城山脚。但见危崖千仞,栈道悬空,石阶如天梯垂落云中,云气繚绕,恍若登仙之径。
朱鸭见扶軾远眺,山势嵯峨,飞鸟难渡,忽忆太白诗句,不禁抚掌而嘆:“蜀道之难,真乃难於上青天——可这一程山水,倒把人心走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