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亡魂托嘱(2/2)
朱鸭见如遭九霄惊雷劈顶,浑身骤僵。
不是悲慟,而是惊疑——先是一线锐痛,直刺太阳穴,撕开记忆闸门:杨树林?他怎会在此?
他不是已隨南路军开赴成都去了么?
广安城里在“五洲酒楼”门口送別那日,犹在眼前。
少年肃立中央,左手紧攥著檀木兵符,指节泛白如骨;右手缓缓抬起,指向那云海翻涌的青城山巔。
少年臂如铁铸,肩若崖峙,可泪水却无声奔涌,顺著他稜角初成的下頜滑落,砸在青砖之上,“嗒”的一声轻响,洇开了两朵深色山茶——一朵是血,一朵是心。
十三太保默然列阵於他身后,黑衣如松,刀鞘垂地,无一人言语。
唯山风鼓盪著衣襟,猎猎如战旗初展,捲起未乾的泪痕与未出口的誓约。
可此刻……
金鹅仙唤得如此熟稔,语气如此亲厚,仿佛杨树林真就立在那松影里,含笑而立,眉目温存,袍角微扬。
朱鸭见喉头骤紧,目光急扫四周——松枝疏朗,月光如练,雾气浮沉,唯余寒意蚀骨。
他下意识攥紧衣袖,指节泛白,心內翻涌著一个不敢落地的念头:
莫非……杨树林已从成都归来?
莫非……杨树林並未去往成都?
他念头刚起,便被金鹅仙的下一句给轻轻压碎。
她仰起脸,对著虚空,声音忽转低柔,似嘆似慰,似送似別:
“……去吧。前路长,莫回头。”
金鹅仙话音落处,她眼底那两簇磷火倏然黯淡,如风中残烛,灯芯一颤,光灭,只余空茫。
空得彻骨,空得惊心,空得像一口刚刚合拢的古井。
朱鸭见脑中“嗡”得一声——血气轰然冲顶,又在剎那间抽空。
四肢百骸霎时失温,耳畔嗡鸣如潮,眼前的青石、松影、人影皆化作晃动的墨色水痕,晕染、崩解、溃散。
他踉蹌一步,膝弯一软,右手本能撑向身旁冰冷碑石。
掌心触到湿滑苔蘚,阴寒沁骨,黏腻如凝固的泪,又似谁未及拭尽的冷汗。
杨树林!
那个在梅花桩上枪挑十三太保、枪尖挑破暗河雾靄的英姿少年;
那个在嘉陵江洪峰浪尖纵身跃入浊流、以脊樑为堤、换广安一城安泰的英雄;
那枚刻著“即义於此”的铜钱,被他硬生生劈作两半——一半滚入朱鸭见汗湿的掌心,一半嵌进自己血涌的虎口。
这不是託付,是断骨分命;这不是施恩,是割脉代死。
袍哥会中唯存一命的铁律生死契,他亲手掰开,把生门塞进对方掌纹,把绝路钉进自己血脉深处的杨树林……
他確已赴蓉!
刀剑无眼,枪弹无情,烽烟蔽日,山河泣血……
若非……若非已歿,魂何以归?灵何以现?
金鹅仙所见者,岂非……岂非亡魂?
“噗通”一声闷响——不是跪,是坍。
四十二岁的脊樑,在那一刻彻底塌陷:不是佝僂,而是坍缩,仿佛支撑半生的筋骨突然朽断、齏粉、隨风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