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念念不忘,必有迴响(9400大章,感谢@BTQZ大佬打赏)(2/2)
“谢谢你救我。”她说,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搭话。
“应该的。”陈默收起手机。
“你叫什么名字?”鬱金馨问道。
其实这个问题从她跳桥的时候就已经在脑海中冒出来了,毕竟她清晰地听见陈默一边朝著她狂奔,嘴里还一直叫著她的名字,只是当时她去意已决,不想理会罢了。
再之后就是现在,这个少年先是拿著蛋糕像是凭空出现在自己的身边,接著又是给了她一个青苹果。
这一切都让这位少年在鬱金馨的眼中蒙上一层神秘的色彩一他好像知道很多东西,知道很多事,而且————似乎对她很熟悉?
当然,以上只是鬱金馨的猜测。
这时,陈默侧过头看她。
鬱金馨和陈默四目相对。
陈默看见,鬱金馨的脸很有些苍白,或许是因为溺水还没有完全恢復的缘故,眼睛红肿,眼角还带著泪水。
陈默恍惚间有些失神,这张带著泪水的脸颊逐渐和十年后的鬱金馨开始重叠。
同样的墓碑,同样的两人,同样的倾诉,只是换了个季节。
陈默笑了笑,没有回答鬱金馨的问题:“既然你想表达感谢,那么说说你的故事吧。
“”
鬱金馨愣了愣。
“今晚的事情。”陈默补充,“从你为什么在桥上开始。”
她抿了抿唇,手捧著青苹果,手指无意识地抠著苹果表面。
鬱金馨组织语言花了很长时间,最后她说得很简略,只说和家里吵架了,一时衝动。
她没提蛋糕,没提那五百块钱,没提父亲沉默的背影,也没提八年。
陈默安静听完,点点头:“所以,你打算了结自己的生命。”
鬱金馨没说话,她看见少年看向她,少年的自光清澈又温暖,像是潜藏在黑色瞳孔中的太阳,让鬱金馨不敢直视。
於是鬱金馨盯著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边缘不整齐,是她自己啃的。
妹妹的指甲是继母修的,圆润光滑,涂著淡粉色的指甲油。
陈默心中嘆息一口气。
他作为未来来人,知道鬱金馨省略了很多委屈。
“对啊————”陈默轻轻嘆了口气,声音飘荡在风里,“虽然你没有详细说,但我知道你肯定有很多苦衷,要是换成其他人的话,估计和你的选择也差不多吧。”
鬱金馨诧异抬头,又迎接上了少年的目光。
少年对她笑了笑。
那个笑很淡,带著某种理解,没有同情,没有怜悯,也没有责备。
只有理解和包容,仿佛一切都理所应当。
鬱金馨感觉心里咯噔一下,她原本以为这位少年会训斥,会责备,甚至会唾弃她,但事实告诉她,她想错了。
“如果是你,”鬱金馨问,“你也会吗?”
鬱金馨有些不理解,为什么少年会这样说,难道眼前这位真挚的男生也有和她相同的经歷?
“嗯————”陈默沉思了一下,抬头看向天空上的星星,眸子里倒映著星光,“或许吧。”
不知道为何,鬱金馨听见这个回答,感觉自己的心揪了揪,甚至產生了一丝担心。
她连忙摇头:“你是很好的人,不应该就这样————”
是的。
这个男生是个很好的人。
鬱金馨真的这样想。
一个毫不犹豫跳进河里救她的人,一个给她花心思买蛋糕的人,一个安安静静地將一块蛋糕分享给她母亲的人—
真挚,热烈,美好,安静。
这样的人不能像她一样白白死去,应该正常地结婚生子,享受幸福,然后在眾人的袁悼中闭上眼睛————
鬱金馨看向陈默,虽然她的话没有说完,但眼神已经几乎恳求。
陈默看向鬱金馨的眼睛,读懂了里面的担忧,然后认真道:“所以,你觉得我是好人,不应该毫无意义地浪费生命?”
鬱金馨点点头,眼神坚定。
“但你也是很好的人。”陈默的语气认真。
鬱金馨瞬间觉得喉咙发紧。
她看见眼前的少年目光又认真了几分。
陈默继续说:“我想想,如果我们身份互换,或许我不会选择跳河,或许————我的死法会不一样。”
“什么?”鬱金馨担忧更深了,脑袋像拨浪鼓一样摇晃。
陈默看著鬱金馨摇晃的脑袋,不知道为何感觉有些可爱,隨后微笑道:“我会选择多去看看世界,多经歷一些事情,多听听世界的声音,无论是风声,雷声,汽笛声,街头的喧闹声————很多很多,不一样的声音,各种各样的声音。”
声音————鬱金馨不明白:“为什么?”
陈默指了指她身后的墓碑:“因为她听得见。”
“什么?”
“母亲听得见孩子听见的声音。”
陈默说,语气温柔得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童话。
他面对鬱金馨,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进她耳朵里:“因为母亲藏在你耳朵里。”
鬱金馨睁大眼睛。
她看见少年指了指她的耳朵,继续道“你的耳朵里有一块骨头,它叫耳囊,只有四滴水的体积。
而构成耳囊的物质,是从你母亲怀孕干六周的食物中获取的。
她在吃食物的时候,那些物质一点点变成你身体的一部分。
在你的余生中,你都会携带著你母亲怀你四个月时的食物化学元素记录,一辈子都不会离开。
耳囊帮你辨別方向,维持平衡,就像你妈妈教你走路时,扶著你胳膊的两只手。”
鬱金馨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皮肤下面是坚硬的骨骼,她从未想过那是什么。
陈默放下手,目光落在她脸上:“所以————你听见的声音,你妈妈也一定能听见,因为那是她的一部分,永远活在你身体里的那一部分,在替你听著,记得著。”
陈默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所以,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先多听听世界的声音。因为你现在听见的每个声音,都是你妈妈在轻声呼唤你。
她在用这种方式,继续陪著你。”
风停了。
墓园陷入一种沉甸甸的寂静。
鬱金馨的手还停在耳朵上,指尖冰凉。
她看著陈默,看著少年在月光下平静的脸,看著他说出这些话时温柔而確信的眼神。
然后她转回头,看向墓碑上母亲的照片。
女人还在笑,温柔地,永恆地笑著。
“但我妈妈已经听不见了啊————”鬱金馨的声音,带著哭腔,然后突然拔高,变成一种崩溃的颤抖!
“她已经不在了!她死了!她听不见了!”
泪水疯狂涌出来,她浑身都在抖:“我只是想快点去妈妈身边————我只是想去找她————我太想她了————”
她抬起手,胡乱抹著脸,但眼泪越抹越多:“你知道我刚刚许的愿是什么吗?”
陈默只是安静地看著她,等待著鬱金馨宣泄她自己心中的情绪。
鬱金馨抬起头,指向天空。
夜幕是深蓝色的,城市的光让星星变得稀疏,但仍有几颗倔强地亮著。
她找到最亮的那一颗,指尖隔著几十亿光年的距离,颤抖地指向那枚光点。
“人们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
鬱金馨的声音断断续续,带著抽泣。
“人们又说,念念不忘,必有迴响————但星星太远,听不清我的思念,所以我也要变成星星————”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来:“我要飞到那颗最闪亮的星星旁边!我要去妈妈那里!我要亲口告诉她我想她!”
喊完最后一句,她彻底崩溃了。
整个人蜷缩起来,脸埋在膝盖里,放声大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八年积攒的所有委屈、孤独、不被爱的绝望全部倾倒出来。
她哭得浑身抽搐,哭到喘不过气,哭到喉咙嘶哑。
陈默坐在她身边,没有说话,没有碰她,只是安静地陪伴,他抬头看著那颗最亮的星,然后拿出手机,给陈远洲发了一条信息。
鬱金馨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时间变成模糊的概念,只有眼泪是真实的,滚烫地流过脸颊,滴在裤子上,晕开深色的痕跡。
哭到最后,眼泪乾了,只剩下抽泣,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像受伤的小猫,独自舔舐著自己的伤口。
鬱金馨慢慢平静下来,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感觉自己喉咙火辣辣地疼。
她抬起头,用袖子倔强地擦脸,袖子湿了一大片。
这时候,她听见少年的声音—
“如果我能实现你的愿望呢?”
鬱金馨茫然转头,视线模糊中看见少年的侧脸。
他刚刚说什么?
他说能实现我的愿望?
“什么?”鬱金馨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带著茫然、疑惑、惊讶、悲伤的眼神盯著少年,然后发问。
只见少年盯著她,语气平静且坚定:“如果我能实现你的愿望,我能让你变成星星呢?”
鬱金馨愣住,眼前少年的眼神告诉她,这不是在开玩笑。
她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如果你能让我变成星星,那我————”
她语塞了,没能接著往下说。
她能怎样呢?
如果真有人能让她飞到星星旁边,那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可是怎么可能呢?
“那么你就好好活下去。”陈默接著她的话说下去,然后伸出手,小拇指翘起来,递到她面前:“拉鉤。”
月光下,少年的小指乾净修长,指甲修剪整齐。
鬱金馨盯著那根手指看了很久,然后缓缓伸出自己的手。
她的手很小,因为长时间泡水而起皱,指尖冰凉。
她用小拇指轻轻勾住陈默的,触碰的瞬间,感觉到对方手指的体温,少年炙热的体温。
“好————”鬱金馨开口。
虽然她答应了,但————这种愿望怎么可能实现呢?
“好,这可是你说的。”陈默脸上泛起笑容,用自己的小拇指勾紧鬱金馨的小拇指,开始摇晃,“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鬱金馨有些恍惚。
这是她第一次和男生牵手。
手指相勾的触感很轻,算不上亲密接触,但鬱金馨觉得少年的温度快要烙印在自己的皮肤上。
鬱金馨精神有些恍惚,这个承诺到底有什么意义?
但就在鬱金馨还在想这个承诺的意义,下一秒,自己的胳膊突然被抓住!
鬱金馨感觉自己胳膊一紧!
只见少年站起身,顺势將她拉起来!
“走。”少年说。
“去哪?”鬱金馨发问。
但少年没回答,只是拉著她开始跑。
鬱金馨被动地跟著,脚步跟蹌。
少年跑得很快,但握著她的手很稳。
风在耳边呼啸,湿发被吹起,她眯著眼,看著前方少年的背影。
此时仿佛整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人,世界上的所有能製造悲伤和痛苦的妖怪就在她的身后,但少年牵著她的手,背离整个世界开始盛大的逃亡。
最终,他们穿过一排排墓碑,跑过石板路,绕过松柏林,最后来到墓园东侧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
这里没有墓碑,只有一片枯黄的草地,边缘种著几棵光禿禿的树。
空地上站著一个人。
鬱金馨认出来,是那个中年男人,在河边和少年一起救她的人。
此时陈远洲手里拿著什么东西,看见陈默拉著鬱金馨跑来,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老陈,东西呢?”陈默喘著气问。
陈远洲举起手里的塑胶袋,在陈默面前晃了晃:“你要这玩意儿干什么?”
陈默没有继续囉嗦,直接拿过袋子,打开,里面是一个未组装的孔明灯,还有一支马克笔,一个打火机。
鬱金馨和陈远洲则是在旁边好奇地注视著陈默的一举一动。
陈默到底要干什么?
只见他拿出孔明灯,展开,薄薄的纸面在风里哗啦作响。
然后他拧开马克笔的笔帽,蹲下身,把孔明灯铺在地上,在纸面上写字。
鬱金馨站在旁边,看著他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字——
鬱金馨。
那是她的名字。笔跡工整,在红色的纸面上格外清晰。
嗯?是我的名字————鬱金馨不解。
写完后,陈默站起来,把孔明灯撑开。
竹篾框架很轻,他小心地展开,形成一个中空的灯笼形状。
然后他拿出灯芯,固定在底部的铁丝上,用打火机点燃。
火苗窜起,舔舐著浸泡过油脂的灯芯。
热空气开始上升,灌进孔明灯內部。
薄纸被热气撑得鼓起来,灯笼在陈默手里轻轻摇晃,像是有了生命。
陈默鬆开手。
於是在两人的见证下,孔明灯晃晃悠悠地离开陈默的掌心。
起初很慢,然后越来越快,朝著夜空升去。
火光照亮了纸面,也照亮了纸上的名字—“鬱金馨”。
鬱金馨仰著头,看著那团温暖的光一点点升高,一点点变小,朝著那颗最亮的星星的方向飘去。
风不大,孔明灯飞得很稳。
它穿过树枝的缝隙,越过墓园的围墙,融入深蓝色的夜幕。
越是往上,孔明灯越是像一颗发著亮光的星星,上面还写著鬱金馨三个字。
火光变成一个小点,在稀疏的星星中间穿行,越来越接近那颗最亮的星。
鬱金馨屏住呼吸。
心臟的跳动越来越有力,像是勾起了她內心中多年以来的思念。
鬱金馨就这样呆呆地看著,在视线所及的远方,温暖的人造光与冰冷的星光並排悬在夜空里,像是两个世界短暂地交匯了。
那颗光点终於飞到了星星旁边。
一个小小的星星,依偎在一个大大的星星的旁边————就像一个女儿,在母亲的身边倾诉著思念。
鬱金馨的视线模糊了。
但这次不仅是泪水,还有某种更柔软的东西。
她看著那颗星星,看著星星旁边那个小小的、温暖的光点,突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新的东西长出来。
这时,鬱金馨又听见少年的声音,少年的声音很轻,但就在耳边“你的思念,她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