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一钟双音(2/2)
“老爷子的身体,”他说,“变淡了。”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沈熹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苏婉晴皱起眉,快速整理思绪:
“变淡?你是说……和之前那些……”
“对。”陈默的声音很沉,“按照我的经验,这就是执念正在了结的徵兆。一旦完全消散,他就会……离开。”
“可是……”沈熹微急了,“老爷子什么执念了结了?他找到你了?你们相认了?”
“没有。”陈默摇头,“我们什么都没说。还是和以前一样。”
苏婉晴沉吟片刻,问:“会不会是……他看到你成功了,节目播出了,知道你过得很好……这个执念,已经完成了?”
陈默怔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个夜晚,老人站在窗边,浑浊的眼睛里映著央视大楼的灯光。想起老人说“那个导演陈默,挺好,真有出息”。
所以如果爷爷的执念,从一开始就不是“找到孙子”,而是“確认孙子平安、过得好”呢?
如果这么多年的寻找,最终的终点不是重逢,而是“知道他还活著,而且活得很好”呢?
那节目播出的那一夜,是不是就是执念完成的那一刻?
陈默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有些哑,“我不知道他的执念到底是什么,我不敢问。我怕一问,反而提醒了他,让他……”
陈默没有说完,但两女都懂了。
怕问了,执念完成得更快。
怕不问,执念已经在了结的路上,而他只能眼睁睁看著。
陈默版电车难题。
“那现在怎么办?”沈熹微急了,“总得做点什么吧?
陈默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远处的央视大楼灯火通明,外墙显示屏上还在滚动播放《国家宝藏》的宣传片。编钟的声音隔著两条街,隱约可闻。
“我要知道他真正的执念是什么。”
陈默终於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得知道,我也必须得知道,只有这样,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可是你怎么问?”苏婉晴问,“直接问的话,万一……”
“我知道。”陈默打断她,“所以不能直接问。只能……慢慢试探。从他说过的话里,从他做过的事里,从他跟我说过的那些『梦』里。”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
“我需要知道他到底想看到什么,才能……陪他走到那个终点,而不是让他一个人,悄悄离开。”
自沈熹微她们离开之后,陈默开始更加留心老人的状態,还有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反应。
有时陈默会装作不经意地提起“陈默导演”的近况——节目获奖了,被表扬了,又接到了新的项目。
老人听著,脸上露出欣慰的神情,身影却似乎又淡了一分。
有时他会聊起自己“小陈”的烦恼——学业、工作、未来。
老人会絮叨著给些建议,像个真正的长辈那样,眼神里透著关切。
有时陈默还会试探著问起老人过去的事,老人却总是轻描淡写地带过,说“记不清了”,说“都是些没用的事”。
但有一次,老人忽然说了一句:
“其实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
陈默的心猛地揪紧。
那天晚上,他独自坐在窗边,望著外面的灯火,脑子里反覆迴响著这句话。
没什么遗憾了。
这是执念完成之后的释然,还是执念本身已经发生了质变?
陈默不知道,如果这个人不是他的爷爷,他现在不管怎么样都要儘可能的,想尽一切办法去帮助他,但......
他只知道,那道本就虚幻的身影,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淡一点。
就像沙漏里的沙,正在无声地、不可逆转地流逝。
而他能做的,只是守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看著,试探著,等著。
等著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时刻。
等著一个可能永远没有答案的答案。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的央视大楼依然灯火通明。
陈默望著那道光,忽然想起老人那天晚上眼中的光——那两颗极小、极亮的星。
他攥紧了拳头。
房间里,那道越来越淡的身影依然静静地站在窗边,与他一同望著这片辽阔的、璀璨的、生机勃勃的夜色。
不知道怎么,陈默脑海中突然就想的很多。
比如编钟的“一钟双音”。
是在一次后期製作的间隙,他无意间翻到一篇关於曾侯乙编钟的学术论文。文章里说,这套青铜巨兽最惊人的秘密,不是它的恢弘,不是它的年代,而是——每一枚钟,都能发出两个不同的音。
敲击正中,是一个音。敲击侧边,是另一个音。两个音之间,相差三度,和谐共生,却又涇渭分明。
两千四百年前的工匠,在浇筑青铜的时候,就已经精確计算好了这一切。他们让同一件乐器,拥有了两张面孔。
陈默想著那几行字,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老人。
想起了他们之间这几些日子的光景——一个装糊涂,一个装陌生。一个用“小陈”的身份靠近,一个用“做梦”的方式试探。两个人站在同一扇窗前,望著同一片夜色,却各自敲击著各自的那一面。
正中是一个音,侧边是另一个音。
可它们来自同一枚钟。
这天傍晚,陈默照例站在窗边,爷爷照例在他身侧。
夕阳把天际染成曾侯乙编钟出土时的顏色——那种深埋地下两千年后,初见天光的铜绿。
“老爷子,”陈默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您知道编钟有个秘密吗?”
老人微微侧头,等他继续说。
“一枚钟,能敲出两个音。”陈默说,“敲这儿是一个,敲那儿是另一个。听起来不一样,但它们……是同一枚钟发出来的。”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著远方。
陈默也没有再解释。
他只是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或许就是这样。
一个人在明处敲,一个人在暗处听。一个音是“小陈”,一个音是“孙子”。听起来那么不同,可它们来自同一个源头,同一份血脉,同一种说不出口的、沉甸甸的东西。
两千四百年前的工匠知道这个秘密。
两千年后的他们,或许也正在慢慢明白。
窗外,编钟的清音不知道从哪里隱约传来。
那声音穿过暮色,穿过车流,穿过老人半透明的身影,落在陈默耳边。
两个音,一枚钟。
两个人,一份缘。
夕阳沉下去了,夜色漫上来。那道越来越淡的身影依然站在窗边,依然与他並肩。
谁都没有说话。
但或许,也不必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