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九章 不去(2/2)
若他动用了张宋两家的关係,倒也无可厚非。
这两家势力范围虽然远在蜀省,却有军方的根底,在京城的世交故旧也不少,他们若是出面,別说一个杨家,整个华南派都不得不卖个面子。
不提气血饮的事上,人家才刚帮过忙,只凭对方在军方的影响力,也不是能轻易招惹的。
可陈然並没有用这两家的关係,这说明他还有別的倚仗。
陈然走到今天,陈安远是一路看著的,可就是一路看著,他都想不到陈然除了找张宋两家帮忙,到底还有什么倚仗能让他如此轻鬆的应对这样的事。
满打满算,他跟陈然也才两个月没见而已,短短两月,他就已经积攒出这样的实力了?
陈安远觉得难以置信。
不过仔细想来,陈然一开始就挺让人捉摸不透。
不仅医术通神,还会算命,更兼武艺高强。
本就不凡,又有诸多际遇,自己最初时都没能看透他,现在看不透,好像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我早就知道他不会止步於此,但也没想过会成长得这么快,当初想著將其留在杨家,或许能助杨家更上一层楼,如今看来,是我想当然了,小小的杨家,留不住这条真龙。”
陈安远自顾自说著,语气难掩落寞。
原想著陈然若是还需要帮助,他怎么著也得再帮一把,可陈然的轻鬆,让他意识到,他能对陈然起到的帮助,对方已经用不著了。
这让他有一种无力感。
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人,如今已经不再需要他的扶持,也许是好事,可相应的,他对陈然的影响力,也会越来越小。
將来,最好的情况或许也就是做个朋友。
再想以上下级关係来对陈然提什么要求,那几乎不可能了。
不过也无妨。
连杨家都留不住这条真龙,更遑论他?
听出丈夫语气中的落寞,杨巧如还想安慰两句来著,忽的感受到手机传来一阵震动。
拿起一看,脸色微变。
“什么事?”
陈安远看出了妻子脸色的变化。
“大哥发消息,要你去见李滨。”
杨巧如口中的大哥,是杨家长房长子,也是杨家现任的当家人,身居高位,在京城任职。
陈安远沉吟了起来。
“我让司机备车。”
杨巧如正要下去安排,陈安远忽然抬起手:“不必了。”
杨巧如愣了一下:“你不去?”
李滨的身份並不比陈安远高,若是对方叫他去,他可以不去,可叫他去的是杨家当家人,情况就不一样了。
杨家家主至少在杨家,是说一不二的,代表的是整个家族的態度。
“无非是知道陈然来找我,想知道我跟他谈了什么,我並没有谈什么损害他们利益的事,也没什么想对他们说的。”
陈然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找他,为的是什么,根本不用想。
去了又能怎么样?
去告诉他们陈然想做什么?
可他也不知道陈然想做什么啊。
至於让他对付陈然,他也不会答应。
所以他没什么好说的。
杨巧如有些迟疑:“你不去,大哥会不会有意见?”
“大哥对我有意见,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话,让杨巧如脸色变了,急忙抬头,她看到丈夫脸上带著微笑,但微笑中,难掩疲惫。
“该来的总是会来,没必要强求什么,与其做一些身不由己內心不认可的事来徒添烦恼,倒不如早早卸下身上的担子,大家都轻快。”
听到这番话,杨巧如微微一怔。
两人相濡以沫二十多年,经歷过太多艰难困苦,可以前不管情况如何,她从未听到丈夫说过这样的话。
这样打算隨时撂挑子的丧气话。
若是旁人或许会觉得他胆怯,懦弱,不负责任,可她清楚,並不是。
她知道,丈夫这是累了。
作为杨家的女婿,在外人看来,他享受了杨家的资源,得到杨家的扶持,在仕途上一路顺风顺水,可谓占尽便宜。
却没人知道,得到这些便宜的同时,需要背负什么。
即便他现在身居高位,风光无限,可在杨家,他是没有资格说“不”字的。
作为杨家的女婿,他永远都只能点头。
对没什么抱负的人而言,也许並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好,毕竟康庄大道摆在眼前,只需要往前走。
可杨巧如清楚,他丈夫不是这样的人。
他有自己的抱负,有自己想做的事,有不同的意见,不同的看法,有不认可的人,亦有想保的人,可是没有人在乎。
杨家所有人都认为,他只需要听话照做,不应该有自己的想法,因为他享受了家族提供的资源。
他要做的,就是听话,遵从家族的意志。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家族提供的资源,不一定就是他想要的,只是家族给他这些资源的时候,根本就不容他拒绝。
回想当初两人在一起,陈安远並不知道她的身份。
他不是衝著杨家权势才跟她在一起的。
相反,是两人在一起之后,因为得到了杨家的一些东西,才让他骑虎难下。
杨巧如的父亲十分器重陈安远,给了他许多帮助,后来老爷子去世,因杨巧如弟弟年幼,难堪大任,又將杨家二房託付给他这个女婿,同时,他亦得到了二房的许多政治资源,他为了报答老爷子的提携之恩,才与杨家紧紧站在一起。
他与杨家站在一起,是为了偿还恩情,不是为了攀附权贵。
可是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乎。
杨家上一代的人在时,陈安远处境还算不错,因为性子温和,家里其他几房的老人都挺喜欢他,偶尔还有人会帮他说几句话,可隨著上一代的老人们相继去世,由大房长子担任当家人之后,他的处境就越来越不好了。
首先就是他这温吞的性子不討大房喜欢。
其次则是当初选择家主时,杨家有人投了他几票,这对杨家大房而言,绝不算什么好印象。
大房向来强势,说一不二,许多决策,根本不允许任何人反驳。
连杨家自己人都反驳不得,更遑论陈安远这个外姓人?
陈安远与杨家当家人闹得不愉快绝非一次两次。
只不过以前考虑到妻子的感受,岳丈的恩情,他最后都妥协了,但这次,他显然不打算再妥协。
悬刃对陈然职务的安排,他极不赞同,几次提出异议,可杨家从不在乎。
他这个最早领导陈然与蛊神道对抗的人,在悬刃成立后,却没有担任任何职位。
不是因为他太忙,是因为有人不喜他提出的建议,在敲打他。
虽然敲打他的不是杨家,但杨家默认他受到敲打,这已经让他感受到家族的冷漠。
之后天越集团苏建邦的案子,又狠狠给了他一次打击。
两件事情让他意识到,一次次的妥协,並没有让他在杨家的地位得到提升,反而更坐实了他应声虫的身份。
等到有一天他想发出不同声音的时候,原来已经没有他开口的机会了。
他累了,哪怕知道忤逆了杨家当家人,就等於仕途走到终点,可只能当应声虫的仕途,本也不是他想要的。
陈安远话音落下,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妻子:“你的意思呢?”
他或许已经下定了决心,可他不能不在乎妻子的感受。
因为他代表的,並不只是他一个人,是杨家二房的態度。
杨巧如哪里不懂丈夫的心意?
如果陈安远不说这句话,她还不见得完全赞同,可他说了这句话,她反倒说不出什么。
为了二房,丈夫已经承受了许多委屈,即便到现在,都还在顾忌她的感受。
看著丈夫耳鬢处的白髮,杨巧如眼里多出许多心疼,笑了笑,没有提出异议。
“我这就回復他,你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