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巨手(2/2)
不是跑。
是摆了个架势。
左脚往前踏一步,膝盖微屈。
右脚后蹬,脚掌抓地。
右手握拳,收在腰间,左手虚按身前。
普普通通的起手式。
然后他身上,有东西炸开了。
轰——
以他为中心,一圈气浪猛地扩散,掀起漫天尘土。
那些惊惶的马,那些瘫软的人,被气浪轻轻托起,推出几十丈外,稳稳落地,毫髮无伤。
林薇薇趴在地上,挣扎著抬起头。
她看见,
那个整天吹牛、话多得像苍蝇一样的男人,此刻站在那里,周身涌动著青色的光。
那光芒从他身体里喷薄而出,冲天而起,凝成一道顶天立地的虚影。
虚影看不清面目,但那股气势……
林薇薇浑身发颤。
不是怕。
是那种螻蚁仰望山岳时,发自本能的震颤。
她父亲林大山,那个她以为天下最厉害的男人,此刻跪在地上,双手撑著地面,头都抬不起来。
但他嘴里还在喊:
“都趴著!別抬头!別抬头!”
没人听他的。
因为抬不了。
顏守拙出拳了。
很简单的一拳。
右手从腰间推出,直直地朝天轰去。
拳出的那一刻,他周身由无数元力凝聚出的那道青色的虚影也动了,同样一拳,朝天轰去。
一只巨大的青色拳头,从虚影拳头上脱出,呼啸著冲天而起。
拳头没有那只金色手掌大,但也有几十丈。
青光流转,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云层被撕开一道长长的裂口。
两道光,一金一青在半空相遇。
“砰!”
不是雷声,不是爆炸声。
是一种更沉、更闷的声音,像有人用巨锤砸在所有人的胸口上。
青色拳头碎了。
碎裂的青光四散飞溅,像烟花,又像流星,划破天空,消失在远方。
金色巨掌只是顿了一顿,余势不减,继续下压。
“妈的……”
顏守拙仰著头,嘴里骂骂咧咧,但脸上终於露出点认真的表情。
他抬起双手,周身青光暴涨,
金色巨掌落下来了。
不是拍,是抓。
五根金色的手指合拢,像捏一只蚂蚁,把他整个人攥在掌心。
“碰!”
尘土漫天。
等灰尘散去,原地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掌印,深陷地面三尺有余。
掌印中央,空空荡荡。
顏守拙不见了。
那顶破草帽飘飘荡荡落下来,盖在掌印边缘。
金色巨掌鬆开,缩回云层,消失不见。
天又亮了。
太阳还是那个太阳,晒得人后背发烫。
云也散了,蓝汪汪的天,一丝杂色都没有。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薇薇从地上爬起来,腿还在抖。
她踉踉蹌蹌走了几步,走到那个掌印边缘。
很深。
五根手指的痕跡清清楚楚,像有人在泥地上摁了一下。
她弯腰,捡起那顶草帽。
草帽很轻,帽檐磨得发毛,里头有股淡淡的酒味。
她捧著草帽,仰头望天。
天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太阳,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
林大山也走过来了。
他站在女儿身边,看著那个掌印,沉默了很久。
“爹,”林薇薇开口,声音沙哑,
“他……他是谁?”
林大山摇摇头。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人在路边喝酒,问了他一句“前头往涵海郡怎么走”,他点了下头,那人就跟上了。
三天里,那人话多得像只麻雀,整天追著薇薇吹牛。
他一剑能断江,一拳能搬山,一脚能倒海。
听得人耳朵起茧子。
他以为就是个跑江湖的落魄游侠儿,蹭个路费,混口饭吃。
谁知道……
林大山低头看著那个掌印。
掌印很深,边缘光滑得像刀切过。
这一掌要是拍实了,他们这队人,连人带马,甚至连一座小山都可能消失不见。
可那人挡了。
一拳换一掌。
然后被抓走了。
被抓走前,他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老头!打不过別人就来欺负自家人?丟不丟脸啊!”
老头?
自家人?
林大山想不明白。
风从北边吹来,吹过稻田,吹过官道,吹过那个巨大的掌印。
草帽在林薇薇手里轻轻晃动。
她抬头看著天,看著那片什么都没有的蓝。
脑子里忽然想起那人三天来说的话,
“薇薇你信我,我超厉害的。”
“我一剑能断江!”
“我能倒海!能搬山!”
“你別不信啊,我真不是吹牛……”
她低下头,看著手里的草帽。
眼眶有点热。
“骗子。”她轻轻说,
“说好要倒海给我看的……”
风呼呼地吹。
没人回答。
远处,鏢局的伙计们陆续爬起来,有的揉腿,有的拍土,有的还在发抖。
马也站起来了,打著响鼻,原地转圈。
林大山看了女儿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嘆了口气。
他走过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走吧,”他说,
“还得赶路。”
林薇薇点点头,把那顶草帽小心地折好,塞进怀里。
她翻身上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掌印。
阳光照在掌印上,照出深深浅浅的阴影。
马队重新上路。
这次没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稻田的沙沙声,和马蹄踏在黄土路上的嘚嘚声。
太阳还是那么亮,那么暖。
但林薇薇觉得,有什么东西,被那只手,一起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