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老熟人」与新生意(2/2)
他挣扎了足足十几秒,眼神变幻数次,最终还是对酒精那压倒性的渴望占了绝对上风,压倒了一切谨慎。他极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要驱赶某种令人烦躁的苍蝇,语速极快地低声道:“明天!明天这个时候,还是这个鬼地方。带酒来!乾净点,別他妈让人看见!要是连累了我……哼!”说完,他不再看林恩,仿佛多看一眼都会增加风险,猛地低下头,更加用力地跟那堆废铜线较劲,发出更大的噪音,以此掩盖刚才那短暂而危险的交流,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交易意向达成,林恩不再多说一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或表情,立刻抱起那几件待洗的袍子,加快脚步,身影迅速而无声地融入昏暗走廊的更深处,几个转折后便彻底消失,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匆匆路过去洗衣房、对角落里那个抱怨的杂役毫无兴趣的普通学徒。
第二天同一时间,林恩准时出现。他依旧抱著那几件脏袍子作为完美的掩护,袍子下巧妙地隱藏著一个不大的、用软木塞紧密封口的粗陶小瓶,里面装著他特意从学院门口处那个酒馆里买来的、度数颇高、口感粗劣刺激但后劲十足的麦酒。老瘸腿已经等在那里了,显得比昨天更加焦躁不安,眼神飘忽,像受惊的兔子一样不停地四下张望,双手有些无措地搓动著,又时不时忍不住舔一下更加乾裂的嘴唇,对酒精的渴望几乎写在了脸上。
两人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甚至没有一次正式的眼神对视,一切依靠极致的默契和预先的心理预设。林恩借著放下袍子、弯腰似乎要繫鞋带的瞬间,身体巧妙地挡住了可能存在的视线,右手以一个快得几乎看不清的动作,迅速將那粗陶小瓶塞进了老瘸腿那件骯脏围裙的大口袋深处。老瘸腿则几乎在同一时间,凭藉著多年底层摸爬滚练就的敏捷,左手如同变魔术般,將一个散发著怪异酸味、草木腐败气味和淡淡金属腥气的、用油布勉强包裹的小包裹,飞快地塞进了林恩抱著的袍子堆的夹层里。整个过程流畅而高效,持续时间不超过三秒钟,仿佛经过了无数次排练。
“都是些没人要的渣滓……废料桶最深处捞出来的……別指望有多好……凑合著用吧……”老瘸腿压低的、沙哑的声音几乎含在喉咙里,但他的右手却已经迫不及待地伸进口袋,紧紧攥住了那个陶瓶,冰凉的触感让他脸上紧绷焦虑的线条瞬间鬆弛了不少,甚至嘴角难以抑制地微微抽动,露出一丝混合著安心和强烈渴望的神情。
林恩不动声色地捏了捏袍子里那个小包裹,手感软硬不一,凹凸不平,里面似乎是一些乾枯扭曲的植物根须、细碎的结晶体颗粒、还有几片薄薄的、触感冰凉且边缘锐利的金属片。品相极差,但凭藉著【侦测魔法】维持在最低功率的微弱感知,以及多次处理材料锻炼出的直觉,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包裹里蕴含著多种稀薄、混杂却真实不虚的魔力波动。有戏!
“够了。谢了。”林恩低声道,声音平淡得没有丝毫起伏,听不出任何喜怒。他抱起袍子,连同里面藏著的重要货物,毫不迟疑地转身,沿著预定的撤离路线快步离开。
“哼,下次……下次想要,风险更大……盯著的人多……得加码……这点酒可不够打发……”老瘸腿对著他迅速远去的背影,几乎是本能地、得寸进尺地低声討价还价了一句,声音里混合著对未来风险的夸大和一丝赤裸裸的贪婪,但他的大部分注意力已经集中在口袋里那个小瓶子上,几乎要当场掏出来喝上一口。
林恩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更没有出言答应或反驳,只是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表示信息已接收,然后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討价还价是下一次交易时需要具体评估和博弈的事情,现在,他需要以最快速度返回安全屋,评估这批用双倍麦酒换来的垃圾的具体价值。
回到宿舍,反锁好门,插上附加的简易插销,再次仔细检查门缝和窗台的萤光苔蘚粉末確认无人潜入后,林恩才怀著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气味复杂刺鼻的油布包裹。里面的东西可谓是琳琅满目、五花八门的垃圾大集合:几截乾枯发黑、几乎碳化、难以辨认原貌的藤蔓状或块茎类植物根须,魔力流失严重,几乎感应不到;一小撮顏色暗淡灰白、夹杂著大量碎石和泥土的石英砂状结晶体碎末,仅蕴含著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被杂质掩盖的土元素波动;几片薄如蝉翼、毫无光泽、边缘捲曲甚至带有熔炼残渣的暗灰色金属薄片,质地轻而脆;还有最重要的一小团看起来简直像是从扫帚下面直接收集起来的、乾枯破碎严重、顏色黯淡发灰的蓝色草叶碎末和细小茎秆,大量地夹杂著尘土、沙粒甚至还有几片小虫子的翅膀,但那抹即便蒙尘也依稀可辨的、熟悉的蓝色!
是蓝晶草的残渣!虽然品相差到了极点,几乎找不到一片完整的、指甲盖大小的叶子,大多是粉末状和毫米级的纤细茎秆碎屑,杂质含量高得嚇人,但確確实实是货真价实的蓝晶草!对於目前一穷二白、每一个铜板都需要计算著花、所有材料来源都极其困难的林恩来说,根本这简直是黑暗中的一线曙光,是真正意义上的天降横財!毕竟灰袍学徒每天只有很短的时间可以离开学院,根本来不及到贫民窟附近再找寻之前的那堆破烂替代品。而现在成本仅仅是双份的劣质麦酒,就能找到一些残渣,这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激动和兴奋,他迅速冷静下来,如同最老练的鑑定师,开始有条不紊地工作。首先將油布包裹里的所有东西倒在乾净的油纸上,借著窗口透入的微弱天光,仔细地分门別类。然后拿出他自製的、极其简陋却必不可少的工具,一个小小的石臼和捣杵,几张不同粗糙程度的从旧衣服上拆洗而来的细纱布,几个清洗乾净、晾乾备用的各种尺寸的小陶罐和木瓶。他首先处理那些价值最高的蓝晶草残渣,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艺术品,藉助一根细针,极其耐心地一点点挑拣出里面最明显的尘土块、沙粒和昆虫残骸等大颗粒杂物。然后將初步筛选后的残渣极其小心地放入石臼中,手腕悬空,用最轻缓的力度进行碾压和研磨,既要破碎细胞壁释放內部的有效成分,又要避免过度发热和用力导致本就微弱的活性进一步流失,这个过程需要极致的耐心和稳定的手法。
整个过程需要调动起全部精神,【侦测魔法】维持在最低功耗,如同最灵敏的探针,辅助感应著材料在处理过程中魔力的细微变化和分布,帮助他判断研磨的程度和时机。失败了几次,不可避免地浪费了一小撮宝贵的残渣后,林恩终於在一次小心翼翼的低温蒸馏水浸润、长时间静置沉淀和多次过滤后,得到了一小份色泽暗淡浑浊、然后通过清洁术清洁过后仅有瓶底薄薄一层、蕴含著微弱而不稳定魔力波动的蓝色液体。提取率低得可怜,可能连百分之三都不到,但这毕竟是从真正的废料里、依靠技术和耐心变出来的!意义重大!
“成功了……”他长吁一口气,额头和鼻尖都隱隱见汗,精神也有些疲惫,但眼中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和希望。他將这份来之不易的、品质低劣却代表著一条全新道路的蓝晶草萃取液,极其小心地倒入一个洗净晾乾、特意標记好的小木瓶里,用软木塞紧紧密封好,贴上写有日期和“试验品-1”字样的標籤。
接下来的几天,林恩將所有课余时间都投入到了与这些废料的较劲中。他反覆试验不同的提取方法:调整研磨力度、尝试不同的溶剂配比、严格控制静置时间与温度、甚至尝试注入极其微弱的魔力引导活性物质凝聚。失败是常態,十次尝试中能有两次得到勉强可用的萃取液已是侥倖,更多时候只能得到毫无魔力的浑浊废液或乾脆因操作不慎而彻底报废。
但他毫不气馁,每一次失败都被他详细记录在笔记上,分析原因,调整参数。面板虽然不会直接显示“提取熟练度”,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手法越发熟练,对材料特性的理解越发深刻,提取出的萃取液虽然依旧品质低下,但魔力活性逐渐趋於稳定。
终於,在消耗了老瘸腿提供的近一半垃圾后,他成功得到了一份色泽虽暗淡、但魔力波动相对稳定、足以作为魔药原料的蓝晶草萃取液。他將其郑重地贴上“次级可用”標籤,与其他分门別类好的、经过初步处理的“废料”样本一起,珍而重之地收进床底下那个加了一把小锁的、不起眼的小木箱里。这是他未来计划的基石,也是魔药事业启航的第一步。
与老瘸腿的秘密交易渠道,就以这种极度隱蔽、高效而脆弱的方式建立了起来。每隔几天,他们就会在后勤区那个堆满废弃物、气味难闻的角落,完成一次持续时间极短、交流极少、依赖默契的定时定点交换。林恩用极其低廉的成本,少量的、耐储存的食物(通常是黑麵包或肉乾)和劣质却足够烈性的麦酒,换取这些被学院正式渠道丟弃、视若无物的魔法材料边角料。老瘸腿满足了他强烈的酒癮和部分口腹之慾,找到了一条危险却稳定的享乐来源;林恩则获得了一个近乎免费的、极不稳定却至关重要的实验原料来源,为他的魔药事业提供了最初的可能。两人各取所需,心照不宣,默契地维持著这种游走在危险边缘、隨时可能崩溃的脆弱合作关係。
这个渠道得来的材料质量参差不齐,时好时坏,波动极大,完全取决於老瘸腿当天负责清理哪些区域的废料桶、他的心情好坏以及他剋扣下来的胆量。有时能有一点意想不到的惊喜,比如偶尔会夹杂一两片品质相对较好、略微完整的草叶,或者一块蕴含能量稍高的晶石碎片,但更多时候则是如同第一次那样的、需要耗费大量精力才能提取出一丁点有效成分的纯粹废渣。但对於一穷二白、每一个铜板都恨不能掰成八瓣花、正规渠道材料价格高昂到令人绝望的林恩来说,这无异於雪中送炭,是黑暗中的唯一火种。
他开始疯狂地利用这些垃圾进行各种各样的练习和试验。他不仅仅满足於提纯蓝晶草,还开始尝试著处理那些废魔铜薄片,因为意外发现其魔力传导性极差,但质地轻而有一定韧性,磨成极细的粉后或许能作为某些基础药剂的惰性填充物或物理性质调节剂;研究那几乎枯萎的寧神草药残根,虽然活性几乎消失殆尽,但或许能通过特殊萃取手法获得一丝极其微弱的安神效果,倒是可以用於製作最低等的寧神药水;分析那些低纯度的土元素晶石碎渣,虽然能量微弱且混杂,但或许可以用於练习最基础的元素萃取,或者作为法术的劣质练习材料。
他不断优化著自己的提纯手法,尝试著书本上看到的、自己构想的各种不同的溶剂配比、温度控制曲线、研磨力度频率、以及微弱的魔力辅助引导方式,像一个最吝嗇的守財奴,试图从这些別人视为废物的东西里,压榨出最后一丝一毫的价值,不断探索著降低炼製【次级精神力药剂】乃至其他基础药剂的综合成本和失败率的每一个可能。每一次看似微不足道的成功提取,每一次对材料性质的新认识,都意味著他离自给自足、离攒够晋升资源的目標更近了一小步。
他的魔药事业,终於在戒备森严、等级分明、充满歧视与压力的黑石堡魔法学院內部,以一种极其隱蔽、极其底层、近乎原始的方式,依靠著一个同样挣扎求存的老兵痞杂役和一堆无人问津的废弃垃圾,悄然地、艰难地、却又顽强地起步了。这条路布满荆棘,前途未卜,且危机四伏,但却是目前他唯一能抓住的、通向未来的细弱绳索。林恩紧紧地、小心翼翼地攥著它,开始了新一轮更加艰苦卓绝的攀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