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冰裁缝的提线〔二〕(2/2)
“领结,鬆了。” 她说著,伸出手。
利昂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艾丽莎那平静无波的目光钉在原地。他看到她纤细白皙、指尖泛著淡淡玉色的手,伸向他的脖颈。没有戴手套。冰凉的指尖,轻轻擦过他喉结下方的皮肤,带来一阵清晰的、如同被雪花触碰般的战慄。她动作熟练地解开那个他系得歪歪扭扭的黑色领结,然后,重新开始打结。
她的手指灵活而稳定,带著一种独特的、属於魔法师的精確。黑色的丝绸在她指尖翻飞,很快,一个標准、挺括、无可挑剔的温莎结就出现在他颈间。整个过程,她的呼吸平稳,神情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再平常不过的日常工作。但利昂却感觉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血液衝上头顶,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她能碰到他皮肤的指尖,那冰凉而柔软的触感,仿佛带著微弱的电流,让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甚至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只能僵硬地站著,任由她摆布。
艾丽莎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她打好领结,又伸出手,指尖拂过他礼服外套的肩线,轻轻抹平一道几乎不存在的、因他刚才转身而微微翘起的褶皱。她的动作很轻,很自然,仿佛只是在整理一件掛歪了的外套。但那种被触碰、被整理、被“修正”的感觉,却比任何言语的斥责都更让利昂感到难堪。他像一尊被精心擦拭、调整角度的雕像,被动地接受著这一切。
“好了。” 艾丽莎退后半步,再次打量他,目光从头到脚,最后落回他的脸上。她的表情依旧平静,但利昂却敏锐地捕捉到,她紫眸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满意的光芒?但那光芒转瞬即逝,快得让他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尺寸合適。顏色和款式,也勉强能看。” 她淡淡地评价,语气听不出褒贬,“至少,不会让你看起来像个闯入宴会的流浪汉。”
利昂嘴角抽搐了一下,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夸奖。
“现在,脱下来。” 艾丽莎转身走向裁缝台,语气恢復了一贯的平淡,“小心点,別弄皱了。宴会前,会有女僕帮你穿戴整齐。”
利昂如释重负,又带著一丝莫名的失落(他自己都唾弃这种情绪),迅速而小心地脱下那身昂贵的礼服,换回自己那身粗糙的常服。粗糙的布料摩擦著皮肤,將刚才那一丝虚幻的、属於“体面”的错觉彻底打碎。
当他抱著那套墨蓝色礼服,准备离开时,艾丽莎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记住你现在的感觉。”
利昂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这套衣服,能暂时掩盖你的不堪,但改变不了你的本质。” 艾丽莎的声音清冷如冰,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在他的耳膜上,也敲打在他刚刚因华服加身而泛起一丝涟漪的心湖上,“宴会上,你的一举一动,依然会暴露你的无知、粗鄙和……怯懦。就像再华丽的笼子,也关不住一只野性未驯、只会瑟瑟发抖的雏鸟。”
她顿了顿,似乎给了利昂一点消化这残酷比喻的时间,然后,说出了最后,也是最重的一句话:
“明天开始,晚餐后,舞蹈训练照旧。另外,加训宫廷礼仪基础——行走,站姿,坐姿,用餐,问候,告別。我会让汉斯队长给你准备手册,並『监督』你练习。”
她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利昂瞬间僵直的背影,紫眸深处,那丝掌控一切的、冰冷的篤定,再次浮现。
“在你学会像一个……起码看起来像样的贵族之前,你哪里也不许去。”
说完,她不再理会利昂的反应,重新將注意力放回裁缝台上那捲小羊皮纸,仿佛刚才那番足以將人打入地狱的话语,只是吩咐晚餐多加一道菜般寻常。
利昂抱著那套沉甸甸的、仿佛带著无形枷锁的礼服,站在衣帽间华丽而冰冷的光晕中,背对著那个重新沉浸在“工作”中的、冰雪般的身影。镜中,他穿著粗劣僕役服的倒影,与怀中那套华贵的墨蓝色礼服,形成了最尖锐、最讽刺的对比。
华服能蔽体,却遮不住骨子里的狼狈。礼仪可矫饰,却改不了灵魂中的卑怯。
而他,利昂·冯·霍亨索伦,就像艾丽莎手中那件刚刚被测量、被挑选、被试穿、被打上標记的“礼服”,无论外表如何光鲜,內里依旧是那个被她牢牢掌控、隨意摆布的“瑕疵品”。
只是这一次,他连挣扎的力气,似乎都被那冰冷指尖划过皮肤的触感,和那番诛心的话语,彻底抽空了。
他缓缓转过身,抱著礼服,像抱著自己的囚衣和判决书,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向门口。身后,是艾丽莎·温莎那专注而冰冷的侧影,仿佛一座永不融化的冰山,將他所有的挣扎与不甘,都冻结在了这衣香鬢影、却又冰冷彻骨的囚笼之中。
衣帽间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那片清冷的光晕,也隔绝了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掌控感。但利昂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如同最细微的冰晶,悄无声息地渗入了他的骨髓,再也无法剥离。